丈夫提议各回各家,我痛快答应 大年三十晚,小姑子来电哭
发布时间:2026-08-31 14:27 浏览量:1
各回各家
结婚第七年,丈夫陈默在腊月二十八晚上突然说:“今年各回各家过年吧。”
我正在叠他的衬衫,手指顿了一下,说好。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大年三十晚上十一点,小姑子陈晨的电话打进来,带着哭腔:“嫂子,我哥他……他手机屏保还是你们结婚照。”
窗外烟花炸开,我站在娘家的旧阳台上,突然想起七年前他说:“以后每年都一起过年。”
结婚第七年,陈默在腊月二十八晚上突然说:“今年各回各家过年吧。”
我正在叠他的衬衫,手指顿了一下,说好。
客厅里的电视开着,播放着春运的新闻,主持人声调昂扬地说着团圆。我叠完最后一件衬衫,把衣服码进收纳袋里,起身去厨房烧水。水壶发出细小的嗡鸣,我站在灶台前,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,觉得应该说点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。
第二天一早,陈默开车送我去高铁站。路上堵,他频繁地看手机导航,眉头拧在一起。我偏过头看窗外,灰蒙蒙的天压着城市,沿街店铺挂出红灯笼,风吹过时摇摇摆摆,像一声声叹息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我解开安全带,他下车帮我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。箱子不重,就几件换洗衣服和给爸妈带的保健品。他站在车旁边,一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,另一只手抬起来,似乎想拍拍我的肩,最后只是挠了挠自己的后颈。
“路上慢点,到了发个消息。”他说。
我点头,拉着箱子往进站口走。走了十几步,我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站在车旁边,黑色羽绒服裹得严实,像一截被遗忘在路边的影子。他朝我挥了挥手,我也挥了挥,然后转身进了站。
高铁上人很多,空气里混着泡面和橘子皮的味道。我靠着窗,看城市一点一点后退,变成田野,又变成远处灰青的山。耳机里放着音乐,但一句也没听进去。脑子里反反复复是昨天晚上他说的那句话,和各回各家这几个字。
我和陈默是大学同学,大二在一起,毕业两年后结婚。那两年异地,我在杭州,他在南京,高铁一个半小时。他每周五晚上过来,周一一早回去,在候车厅里等着喝一碗粥的时候,他说:“以后结婚了一定要天天在一起。”
后来我辞了杭州的工作去南京。结婚那天,我妈哭得眼睛肿成核桃,拉着他的手说:“囡囡脾气硬,你多担待。”他鞠了个躬,说:“妈,我会的。”
婚后的日子跟所有普通夫妻一样,上班下班,做饭洗碗,周末回婆家或者回娘家。陈默在一家建筑公司做设计,经常加班;我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,偶尔也要熬夜赶稿。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的水,不烫不凉,放在那里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直到他母亲开始催生孩子。
陈默他妈是个很典型的中国式母亲,勤劳、能干、爱操心,把两个儿女当成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事情。陈晨结婚第二年就生了,她高兴得不行,逢人便说。到了我们这里,第三年、第四年,肚子一直没动静,她的话就开始多了起来。
有次吃饭,她笑眯眯地给我夹菜,说:“你们年纪也不小了,趁我现在还带得动,赶紧生一个。等过几年我身体不行了,想帮也帮不上。”
我还没说话,陈默先开口了:“妈,我们有自己的打算。”
婆婆脸色就有些不好看,放下了筷子:“什么打算不打算的,结婚不生孩子,那结什么婚?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你都会打酱油了。”
陈默还想说什么,我在桌子下面拉了拉他的袖子。他看了我一眼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,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细碎声响。
后来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,每一次回婆家,都像一场不定时的考核。我努力表现得乖巧,抢着洗碗、拖地、陪他爸下棋,但所有话题最后都会绕到孩子上。婆婆从不直接说我,但她会跟陈默打电话,哭,说我不懂事,说别人家的儿媳妇怎么怎么样,说她要强了一辈子,到老了连个孙子都抱不上。
陈默是个孝子,那些电话他接得特别煎熬。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,手机搁在膝盖上,屏幕已经暗了,他就那么坐着,一动不动。我走过去,他抬头看我,笑一下,说:“吵醒你了?去睡吧。”
他从来不在我面前说那些电话的内容,但我知道。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,像两个化不开的印子。
我提出过离婚,在结婚第五年的时候。那天下班回家,屋里没开灯,他坐在餐桌前,面前摆着两盒外卖,已经凉了。他看见我,说:“过来吃饭。”
我没动,站在玄关,说:“陈默,我们离婚吧。”
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下,转头看我。客厅很暗,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,把他的脸切成一半明一半暗。他说:“为什么?”
我说:“我累了。你妈那边,我应付不来了。再这样下去,我们都会恨对方的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的腿有些发麻。然后他说:“我不会恨你。”
“但我恨我自己。”我说,“我快认不出我自己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过来,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站定。他说:“再给我一点时间,我会处理好的。孩子的事情,等我们自己想通了再要,谁也不能逼你。你信我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神,像大学时在图书馆门口等我时那样,固执、认真。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他把我拉进怀里,下巴抵着我的发顶,说:“别哭,我在呢。”
那之后,他确实做了些改变。他减少回婆家的频率,每月只回去一次,待的时间也短了。他跟他妈认真谈过,说生孩子是我们夫妻的事,让她不要再提。婆婆当时没说什么,但从那以后,对我明显冷淡了许多。每次见面,客客气气地叫我名字,笑容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。
我没怪她。一个当母亲的,想要个孙子,这念头本身没错。错的只是我们都没找到一种让彼此都舒服的方式。
去年秋天,我爸查出来高血压,有一段时间经常头晕,要定期去医院复查。我妈年纪也大了,腿脚不方便。我是独生女,每次电话里听到我爸说“没事没事,你们忙你们的”,心里就发紧。陈默那阵子接了个大项目,忙得昏天黑地,夜里回来我已经睡了,早上我走他还没起,两个人虽住在一个屋檐下,却像两条平行线。
有天吃饭,我跟他商量:“我想回杭州待一阵,照顾一下我爸。他最近身体不太好。”
他正在回工作消息,头也没抬,说:“行啊,你去吧,待多久?”
我说:“一个月吧,等情况稳定了再说。”
他放下手机,看向我,眼神有些复杂:“一个月?那这边……”
“这边有你啊。”我笑了笑,想缓和一下气氛,“而且我们不是还有周末嘛,我周末可以回来,或者你去杭州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那个月,我待在杭州,每天陪我爸去医院、买菜、做饭。晚上跟陈默视频,他常常还在公司,镜头里的办公室亮着白惨惨的灯,他揉着眉心说:“今天又改了八遍方案,快疯了。”
我笑他:“疯了我可不去接你回来。”
他也笑:“你回来给我收尸就行。”
后来一个月变成了一个半月,因为我爸复查结果不理想,医生建议再观察一段时间。我在杭州待得心安,至少每天能看到爸妈,至少不用回那个一想到婆婆就心沉的南京。但我没跟陈默说这些,只跟他说:“这边还得再待几天。”
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说:“好,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那之后他给我打的电话明显少了,有时候一整天没消息,到晚上才发一句“晚安”。我也赌气不主动找他,两个人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耗着。等我爸情况稳定,我回到南京,已经是十二月中旬。
我回到家那天,陈默来接我。他瘦了一些,下巴上冒着一层青青的胡茬,看见我时笑了笑,说:“回来了。”
我站在出站口,看着他,忽然有点恍惚。这个人,还是当年那个在杭州东站等我的小伙子吗?他张开胳膊,我走过去,轻轻抱了他一下,说:“嗯,回来了。”
日子看似恢复了,但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薄膜,不仔细看看不到,但空气在里面流动,发出一丝细微的声音,像瓷器上的裂纹,从内部蔓延。
所以当他提出各回各家过年,我一点都不意外,甚至松了一口气。
我是腊月二十九中午到娘家的。爸妈在小区门口接我,我妈老远就迎上来,抢过我的箱子,嘴里嘟囔:“怎么又瘦了,是不是不好好吃饭?”我爸跟在后面,笑着说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你妈昨晚就开始炸丸子,说囡囡最爱吃。”
我挽着我妈的胳膊,鼻子有些发酸。原来回家是这种感觉——所有的委屈和疲惫,都像雪一样慢慢化了。
年三十下午,我在厨房给我妈打下手。她在剁饺子馅,刀起刀落,节奏轻快。我站在旁边择韭菜,择着择着,我妈忽然说:“陈默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?”
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说:“他回他家了。”
我妈抬头看我,眼睛里有些探究,但到底什么也没问,只是叹了口气:“你们小两口,有什么事好好说。别学我们,有些事情过去就回不来了。”
她说完又低头剁馅,刀声咚咚响,像敲在我心上。
晚饭后,我坐在客厅陪爸妈看春晚。小品里演员们笑得前仰后合,我爸看得认真,我妈则斜靠着沙发打起了瞌睡。我把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,她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
我拿起手机,屏幕干干净净,没有陈默的消息。犹豫了一下,。
等了几分钟,他回复:新年快乐。代我向爸妈问好。
我看着那六个字,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。我想说点什么,打了一行字又删掉,最终什么也没发出去。
十一点,我独自走到阳台上。夜风冰凉,带着爆竹燃尽后的硝烟味。远处的居民楼灯火通明,偶尔传来几声孩子兴奋的叫喊。我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,仰头看着天,星星很淡,被城市的光晕冲得七零八落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屏幕上显示:陈晨。
我愣了一下,接起来,那边很吵,背景音里有春晚的歌声和嗑瓜子的声音。然后陈晨的声音传过来,带着明显的哭腔:“嫂子……”
我握紧手机: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她吸了一下鼻子,说:“没事……就是,我想你了。嫂子,你什么时候回来啊?”
我笑了:“你不是该在妈那边吃年夜饭吗,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?你哥呢?”
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,然后陈晨说:“我哥他在阳台上抽烟。我以前从没见过他抽那么多烟。嫂子,你知道吗,他手机屏保,还是你们结婚的那张照片。都七年了,他一直没换过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她继续说:“我知道妈有时候说话不好听,我也知道你们过得不容易。但是嫂子,我哥他……他真的特别在乎你。今天吃饭,妈问你们怎么回事,他说没什么,就是各回各家过年。妈说了一句‘都是些不成器的’,我哥一句话也没顶。他就在那儿坐着,筷子都没怎么动。”
我的眼眶有些热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
“嫂子,”陈晨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你们……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?”
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,它很亮,薄薄地贴在天幕上,像一片银色的鳞。我说:“陈晨,我告诉你个事,你别跟妈说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怎么了。好像谁都没做错什么,但就是……走不下去了。”我停了停,发现自己声音发抖,“你哥他累了,我也累了。我们都在等,等对方先开口,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。”
陈晨不说话了,只听到电话里传来轻轻吸鼻子的声音。然后她说:“嫂子,你等我一下,别挂。”
电话被拿远了,接着我听到开门声,陈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:“哥,你过来一下,有个电话找你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阻止,就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然后电话那头传来陈默的声音,带着一点沙哑:“喂?”
我的心怦怦跳起来。我闭了闭眼,想把电话挂掉,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,没按下去。
“嗯。”我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陈晨把电话给我了,她就这毛病,你别生气。”
我说:“没生气。”
又是沉默。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,很轻,有点快,像在压抑着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你在家还好吗?爸妈怎么样?”
“都挺好的。我妈还是那样,爱唠叨。我爸血压也稳了。”我说,“你呢?家里热闹吧。”
他说:“还行。陈晨家那小子闹腾,满屋子跑,差点把奶奶的供桌撞倒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两个人隔着手机,却像隔着一整个夜色的海。
最后是他先开的口:“初几回来?我去接你。”
我说:“还没定。你呢?什么时候回南京?”
“明天吧。”他说,“妈明天去陈晨家,我一个人待着也没意思。”
我想说“那我去南京找你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我像个赌气的孩子,明明想见他,却偏要等对方再走一步。
“行,那你路上开车慢点。”我说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然后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挂电话。过了几秒,我听到他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,说:“那我先挂了。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我说。
挂了电话,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,直到手脚冰凉。远处又有一蓬烟花在夜空中绽开,金色的火星四散坠落,像一场微型的流星雨。我把手机揣进口袋,转身回屋。
初一一早,我陪我妈去庙里烧香。香火缭绕,人头攒动。我妈虔诚地跪在蒲团上,嘴唇翕动,念念有词。我学着她的样子跪下,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一片空白。我不知道该求什么。求婚姻?求家庭?还是求一个自己都看不清的答案?
回来路上,我妈拉着我的手,说:“囡囡,妈知道你心里苦。你跟妈说实话,你跟陈默是不是出问题了?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她叹了口气:“妈不是催你。妈也年轻过,知道两口子过日子不容易。你们有文化的人,心思重,总想着谁对谁错。可过日子哪有什么对错?就是两个人愿意不愿意一起朝前走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把头靠在她肩上。她的肩膀瘦瘦的,却很暖。
初四下午,我接到陈默电话,说他妈让他问我,初五要不要去家里吃个饭。我犹豫了一下,说:“好。”
初五一早,陈默开车来接我。他比年前又瘦了些,但精神好了些,刮了胡子,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卡其色羽绒服。我坐进副驾驶,他递过来一杯热豆浆:“还没吃吧?先喝点。”
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,暖流顺着喉咙往下走。他发动车子,问我:“直接去我家还是先回我们那儿休息?”
我说:“先回家吧,放行李。”
他说好。
到了家,屋里很整洁。地板擦得锃亮,茶几上摆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,花瓣上还挂着水珠。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:“昨天没事干,就收拾了一下。花是陈晨买的,说你喜欢。”
我笑了笑,弯腰换鞋,眼眶有点发热。
那天在婆婆家吃饭,气氛比我想象的好一些。婆婆做了一大桌菜,虽然对我还是不冷不热,但没提孩子的事。陈晨的儿子在饭桌上捣乱,用勺子把汤舀得到处都是,婆婆拍了他一下,笑骂:“小祖宗,跟你爸小时候一个样!”
陈晨冲我挤挤眼,说:“嫂子,你尝尝这个,我爸做的红烧鱼,我哥从小就爱吃。”
我给陈默夹了一块鱼肚,他看了我一眼,低头吃了。
午饭吃到一半,婆婆突然说:“陈默,你下午去给你爸的坟上看看,把纸烧了。他去年腊月还念叨,说想你了。”
陈默的爸爸三年前走的,肺癌。他走那天,陈默在医院走廊上哭得像个孩子。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。他爸临走前拉着他的手,说不出话,只是点头,眼角滑下泪来。
陈默应了声:“知道了。”
婆婆又看我一眼,说:“你也一块去吧,给他爸磕个头。”
我说好。
下午去公墓,陈默开车,我坐在旁边。天阴着,风很大,从山坡上刮下来,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。我们把车停在山脚,沿石阶往上走。他走在前面,我在后面,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色的台阶上,一前一后,始终没有并排。
到了他爸的墓碑前,陈默放下祭品,蹲下身,拿出打火机点纸。火苗蹿起来,映着他的侧脸,明灭不定。他在碑前磕了三个头,然后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纸钱烧成黑色的灰烬,被风吹得四散。
我也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碑上他爸的照片有些褪色,但笑容还在,温和的,像他每次见我去家里时那样,问一句:“闺女来啦?吃饭了没有?”
我忽然就哭了。无声无息地,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,砸在膝盖前的石板上,洇成深色的小点。陈默蹲下来,一只手搭在我肩上,没说话。
我抽噎着说:“陈默,我不知道我们怎么变成这样了。你爸走的时候,我们还能抱着一起哭。现在连哭都不敢当你面哭了。”
他的手收紧了一些,说:“是我不好。”
我摇头:“不是你的错,也不是我的错。可就是……过不下去了。我有时候想跟你说句话,但看到你那么累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你也一样吧?”
他没说话,只是把我拉起来,抱住。风从四面八方来,吹得我头发乱飞,沾在脸上,又被他伸手拨开。他的手指很凉,擦过我脸颊时,带着纸灰的气味。
“我不想离婚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很沉,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你信我,我不想离婚。我就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让你好过一些。我这边一堆破事,你那边家里又离不开,总觉得怎么做都是错的。后来就干脆什么都不做了。”
我贴着他的胸口,听到他心脏沉重地跳着,一下一下。我说:“我也不想。可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不说话、不见面、各回各家过年,这跟离婚有什么区别?”
他松开我,看着我的眼睛。他的眼睛通红,眼角有很深的纹路,像被风霜割出来的。他说:“我们回不去了吗?”
我吸了吸鼻子,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我们不能再装没事了。陈默,我们需要好好谈一次,不带情绪地谈。就我们俩。”
他点头:“好。今晚谈。”
从公墓下来,天已经擦黑。风停了,空气清冽,带着松柏的苦香。陈默打开车门,让我先上,然后绕过车头上了驾驶座。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,而是坐在那里,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路面。路面上有一只小飞虫,在光柱里上下翻飞,像一颗失了方向的尘埃。
他说:“你爸上次住院,我没过去,你怪我吗?”
我愣了一下,说:“有点。但我知道你忙,而且我妈那边也走不开。”
他摇头:“忙是借口。我是不敢去。到了医院,看见你一个人在那儿撑着,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你那么要强,我怕我过去反而给你添乱。后来我想,你回来那段时间,我们一天说不了十句话,是不是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?”
我没说话,但心里清楚,是从那时候开始的。也是从那时候,我们开始把对方当成一个需要应付的对象,而不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。
“你记不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,有一次我发高烧,你从南京跑过来,在我楼下等了一晚上。我第二天打开窗户,看见你坐在花坛边上,冻得缩成一团。”我忽然说。
他笑了笑:“记得。那时候真傻。”
“是挺傻的。”我也笑,但笑着笑着又有点心酸,“现在我们都不会那样做了。我们都变得太聪明了,知道权衡,知道谁先低头谁就输了。可两个人过日子,哪有输赢。”
他沉默着点了点头,然后发动车子。
那天晚上,我们没有回家,而是去了学校旁边的一家小旅馆。那家旅馆还在,招牌旧旧的,霓虹灯有一半不亮了。前台的大姐已经换了人,但走廊里的霉味儿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。陈默去开了个房间,我们坐在床边,中间隔着一条被子。
他说:“当年就是在这条街上,我追的你。你还记不记得,有天晚上下大雨,我没带伞,在路边躲雨。你从自习室出来,看见我,就把伞分了一半给我。我那会儿紧张得不行,手心全是汗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,把我伞骨都攥折了两根。”我笑着推了他一下。
他也笑:“后来赔了你一把新的。再后来,你生日那天,我在这条街上跟你表白。买了个二十块钱的小蛋糕,上面插了一根蜡烛。结果风太大,点不着。”
“后来在楼道里点的。”我接话,喉咙有些发紧,“整栋楼都以为着火了。”
我们俩都笑了,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,很轻,很浅。
笑着笑着,陈默不笑了。他转过头看我,目光很深,像要把我整个人看进去。他说:“宋然,我们试试重新开始吧。不是和好如初,是重新认识对方。像刚谈恋爱那样,慢慢来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的红血丝还没退,但眼睛很亮,像有一盏小小的灯在深处亮着。
“怎么慢慢来?”我问。
他说:“先把手头的事理一理。你回杭州陪爸妈,我不拦着。我在南京把工作调一调,争取每个月多跑几趟杭州。孩子的事,谁也不能再逼你,包括我妈。我去说,彻底说清楚。我们每周视频三次,每次至少半小时,不许只回表情包。每个月至少见两面,你回来或者我过去。如果这样过一年,我们还是走不下去,那再说分开的事。但我觉得,我们不会。”
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忽然想起好多年前,他也是这样,在图书馆门口,连耳朵尖都是红的,说:“宋然,我想追你,行吗?”
我当时笑了,说:“这还用问吗?”
现在,我看着他,又笑了一下,说:“这还用问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,伸出手,慢慢覆上我的手背。他的手很热,不像中午那么凉了。我翻过手掌,和他十指交握。
那个晚上,在旧旅馆有些硬的床上,我们裹着衣服睡了一夜,谁也没有越界。但我的内心却很安稳,像一条在外漂泊太久的船,终于看到了灯塔的光,虽然微弱,却在一点一点靠近。
过完年,陈默回南京,我留在杭州。我们开始按约定定期视频。第一次视频时,他有些不自然,对着镜头问我:“吃了吗?今天杭州冷不冷?”我笑他像查户口。他说:“那你教我该怎么聊,我学。”于是我们开始聊各自的工作,聊路上遇到的人,聊我爸种的那盆水仙开了几朵。
四月中旬,陈默来杭州看我。他瘦了不少,但气色比过年时好,说已经把工作理顺了,以后每两周来一次。我带他去西湖边散步,风很软,吹得柳絮漫天飞。他说:“杭州还是那么好看。”我说:“南京也不差啊。”他看着我笑:“那你还回不回来?”我说:“看某人表现吧。”
五月底,他回了他妈那边,摊开谈了。具体怎么谈的我不清楚,只知道那天很晚他给我打电话,声音疲惫但平静。他说:“宋然,我妈哭了。但她也说,以后不逼了。她说她老了,管不了了,只要我们好好过日子就行。我知道她心里可能还是想,但至少表面上不会再给我们压力了。剩下的,靠时间吧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心想,原来时间真的能让人松口,也能让人放下一些执念。
八月份,我爸复查结果出来了,恢复得不错,已经不用每个月跑医院了。我妈对我说:“你回去吧,别老待在娘家了。陈默那孩子不容易,你也要学会体谅他。”我笑着抱了抱她,说:“知道了,妈。”
十月底,我回了南京。陈默来接我,这次没有提前说,我站在出站口,看见他捧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,站在那里张望。看见我,他大步走过来,把花递给我,然后弯腰拿过我的行李箱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他说。
我接过花,闻了闻,说:“花不错,哪儿买的?”
他说:“陈晨推荐的花店。她知道你喜欢这种。”
我把花抱在怀里,抬头看他,发现他鬓角有几根白头发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我伸手把那几根白发拨了拨,说:“白了。”
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,笑:“早就有了,你没注意。”
那一刻,我心里涌上一阵很复杂的情绪,酸酸的,带着一丝疼痛,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的温暖。这个人,我们一起走过了十二年,从二十出头走到三十三岁,从热烈走到疲惫,又从疲惫里慢慢走回来。他没有变,只是我们都长大了。
今年过年,陈默说:“一起回家吧,先你家后我家。”
我正往行李箱里塞给爸妈买的羽绒服,闻言抬起头,笑着看他:“今年不各回各家了?”
他走过来,从背后抱住我的腰,下巴搁在我肩上,说:“不各回各家了。以后每年都一起过。”
我停下手里的动作,转过身,轻轻抱了他一下。窗外又有人家放起了烟花,年味从城市的天际线一点一点漫过来,把整个屋子都染上一层暖红色的光。
我想起七年前他说:“以后每年都一起过年。”
那时我们都太年轻,以为承诺就是永远。现在才明白,永远不是一步到位的,是摔了跤、生了气、冷了心之后,还想继续朝对方走的那份念头。不过没关系,我们还有很长的路,可以慢慢把那些错过的年,一个一个补回来。
窗外烟花又一次炸开,这一次,我站在自己家里,身边有人,心里有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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