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管22次才生的儿子
发布时间:2026-09-01 01:23 浏览量:1
儿子十七岁生日那天,我做了六个菜,把最后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夹到他碗里。
他头也没抬,用筷子把蛋拨到一边,说:“妈你烦不烦,我都多大了。”
我举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,指节有点僵。
客厅墙上挂着他百天的照片,皱巴巴的小脸,眼睛还没长开。十七年前护士把他抱到我怀里的时候,我连哭都不敢用力,怕震到他。那时候我觉着,前面遭的所有罪,都值了。
饭桌上他爸给他倒了杯可乐,说生日快乐。儿子嗯了一声,手指在桌子底下划手机,屏幕亮一下暗一下。我把鱼肚子上的刺挑干净,又往他碗里送。
他往后躲了躲,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。
“我说了不用你夹,你自己吃不行吗?”
他语气里的不耐烦,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了我一下。我缩回手,把那块鱼放进自己碗里。鱼肉有点凉了,我嚼了半天,没尝出味儿。他爸在旁边打圆场,说孩子大了,有自己的主意。
我没接话,低头扒拉米饭。其实这话我听了快十年了。从他上小学三年级第一次摔上门说“你别进我房间”,我就听人这么劝。
那时候他刚上小学,书包我给收拾,鞋带我给系,连喝水都要我倒好递到手里。他爸说我太惯着,以后要管不住。我不听,我说这孩子来得不容易,我不疼他疼谁。
说起来容易,来得不容易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这五个字背后是五年,二十二次。是屁股上的针孔摞着针孔,是喝到吐的中药,是一次次跑医院,又一次次攥着化验单蹲在走廊哭。
那几年家里的积蓄像流水一样往外花。我连件超过一百块的外套都舍不得买,冬天的棉鞋裂了个缝,我用透明胶贴贴接着穿。婆婆那时候还常来,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,说谁家儿媳妇又生了大胖小子。
我躲在厨房里洗碗,水龙头开得很大,水声盖过她的声音。他爸那时候还会跟我吵,说差不多就行了,别折腾了。我不听,我就想有个自己的孩子。
后来真怀上的那天,我拿着化验单,在医院走廊坐了一下午。没哭,也没笑,就攥着那张纸,手心全是汗。我觉着自己像个跑了很久的人,终于看见终点了。
儿子生下来六斤二两,皱巴巴的,像个小老头。我躺在病床上,连翻身都费劲,还是撑着胳膊看他。看一眼,再看一眼,怎么都看不够。
从那天起,我就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。他哭一声我立马醒,他咳一下我整夜睡不着。奶粉要选最好的,衣服要纯棉的,连辅食我都照着书一点点做。婆婆说这孩子金贵,是我们家的宝贝。我听着,心里美滋滋的。我觉着我吃了那么多苦,就是为了让他不用吃苦。
他上幼儿园的时候,别的小朋友都自己背书包,我替他背。别的小朋友自己吃饭,我追在后面喂。老师说这样不好,要让孩子独立。我嘴上答应,转头还是该怎么疼怎么疼。
小学三年级那次,我像往常一样进他房间收拾书桌。他突然冲进来,把我手里的本子夺过去,脸涨得通红。
“谁让你碰我东西的?你出去!”
他把我推出门,砰的一声摔上了门。我站在门外,手里还攥着他的橡皮。那时候我心里也有点难受,但很快就劝自己,孩子小,不懂事,长大就好了。
长大确实长大了,个子窜得比我还高。话也越来越少,回家就钻进自己房间,门反锁。我做好饭,敲三次门,他才嗯一声,说知道了。
初中的时候开始要东西,今天要球鞋,明天要手表。同学有的,他都要有。他爸说不能这么惯着,男孩子要什么就给什么,以后还得了。我偷偷给他塞钱,我说你别让你爸知道。他接过钱,转身就走,连个谢谢都没有。我也不介意,我觉着只要他开心就行。
有一次他要一双限量的球鞋,价格说出来的时候,我吓了一跳。那几乎是我大半个月的生活费。我犹豫了两天,还是给他买了。鞋送到那天,他拆了包装,在镜子前照了半天。我站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问,好看吗。他头也没回,说还行。
他爸后来知道了,跟我吵了一架。说我这样迟早把孩子养废。我还替儿子说话,我说就这一次,下次不买了。其实哪有什么下次不下次。只要他开口,只要我能拿得出来,我从来没拒绝过。我总觉着,他是我拼了半条命换来的,我不给他给谁。
婆婆有时候来家里,看见儿子吃穿用度,也会念叨两句。但念叨完总要补一句,这孩子来得不容易,娇惯点就娇惯点吧。这话像给我吃了定心丸,我更觉着自己没错。
上了高中以后,他更不爱说话了。周末回家,除了要钱,基本不跟我搭腔。我坐在客厅,想跟他聊聊学校的事,他要么说“说了你也不懂”,要么直接回房间。我有时候站在他房门口,听见里面有说有笑地打电话。是跟同学,声音轻快,跟对着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,但还是劝自己,孩子大了,有自己的朋友很正常。
生日饭吃到一半,他放下筷子,说要跟同学出去过。我愣了一下,说妈菜都做好了,在家吃不行吗。他说跟同学约好了,早就定了。他爸说那你早点回来,注意安全。他嗯了一声,起身就要走。我忍不住问,那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,妈给你补。
他走到门口,背对着我,顿了一下。
“我想要最新款的手机,我们班好多人都换了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那个价格我知道,不是个小数目。我犹豫着说,你现在这个手机还能用,能不能等……话没说完,他就打断了我。
“算了,我就知道你舍不得。”
他语气里的嫌弃,像一盆凉水,从头浇到脚。我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点什么。他已经拉开门,走了。门哐当一声关上,震得墙上的照片都晃了晃。
饭桌上剩下半桌菜,还有那个被他拨到一边的荷包蛋。他爸叹了口气,说孩子大了,别跟他一般见识。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个凉透了的荷包蛋,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是试管第三次失败的时候,我从医院出来,坐在路边的台阶上。口袋里揣着剩下的半块面包,硬邦邦的。我那时候就想,等我有了孩子,我一定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他。
现在十七年过去了。我把能给的都给了。他站在门口,跟我说,我就知道你舍不得。
我拿起筷子,把那个荷包蛋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油都凝住了,腻得人嗓子发紧。他爸在旁边抽烟,烟圈一圈圈飘起来,模糊了他的脸。
我没哭。就是胸口有点闷,像压了块石头。我突然有点想不通,我拼了五年,二十二次,到底是为了什么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爸在旁边打着呼噜,呼吸声又重又沉。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儿子站在门口那句“我就知道你舍不得”。语气里的嫌弃,跟小时候他扯着我衣角要糖吃的样子,判若两人。
第二天一早,我照常起来给他做早饭。煎了两个鸡蛋,热了牛奶,还把他爱吃的肉松面包摆在盘子里。他起床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,洗漱完坐到餐桌前,看了一眼,说:“我不吃鸡蛋。”
我说你多少吃点,上午上课饿。他没理我,拿了片面包,咬了两口就起身。走的时候也没说再见,门一关,屋里就剩我一个人。我看着那两个煎得金黄的鸡蛋,慢慢凉掉,油凝成白花花的。
那天下午,婆婆来了。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,问我儿子最近怎么样。我说挺好的,就是学习忙。婆婆点点头,说这孩子来得不容易,你可别亏待他。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,没接话。
婆婆又说,听说现在孩子都流行买什么手机,好几千一个。你们家那口子工资也不高,你可得省着点花。我嘴上应着,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。我心想,我省了十七年了,从怀他那年开始,我就没舍得给自己花过什么钱。
那天晚上,我翻箱倒柜找冬天的厚被子,在衣柜最底下摸到一个硬纸盒子。我蹲在地上,把盒子抽出来,上面的灰呛得我打了个喷嚏。打开一看,是那堆排卵试纸和药盒,用皮筋捆着,整整齐齐码在里面。我愣了好一会儿,手指头轻轻摸了摸那些药盒上的字。
那时候我天天用这些试纸测,一天两根,早上一次晚上一次。测完了在日历上画记号,红笔圈起来的日子,就是他爸该配合的日子。我像个做作业的学生,一笔一画,认认真真。药盒里还剩两颗药,白色的,圆圆的。我记起来了,那是第五年的时候,大夫又给我换了一个方案。我拿回家,天天按时吃,吃完了就盯着日历数日子。那一年我瘦了快十斤,颧骨都突出来了。
我正蹲在地上发呆,门突然开了。儿子站在门口,看见我手里的东西,愣了一下,问:“这什么?”
我赶紧把盒子盖上,塞回柜子里,说没什么,旧东西。他哦了一声,转身走了,门也没关。我坐在床边,手里还攥着那根皮筋。我突然想,他要是知道,他妈妈为了生他,打了五年针,吃了五年药,会是什么表情。但我想了想,又觉得他大概不会有什么表情。他只会说,又不是我让你生的。
那句话,他去年就说过了。
那是去年冬天,他爸厂里效益不好,工资发得晚了。他非要买一双什么联名款的鞋,说同学都有。我跟他商量,说能不能等几天,家里钱有点紧。他脸一沉,说:“你们没钱生我干什么?”
我当时站在厨房里,手里拿着锅铲,油锅滋滋响。我愣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他爸在旁边吼了他一句,说怎么跟妈说话呢。他摔门进了房间,饭也没吃。
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厨房收拾,擦灶台的时候,眼泪掉在抹布上,洇开一小片。我赶紧拿手背擦了擦,怕他爸看见。
我总觉着,孩子还小,不懂事,长大就好了。可他从小学到初中,从初中到高中,那句话越说越顺嘴。我惯着他,他爸说我不听。婆婆说孩子金贵,我听着心里美。现在想想,我惯出来的不是儿子,是个祖宗。
那阵子我老是失眠,半夜爬起来,坐在客厅里发呆。他爸有时候醒来,出来倒水,看见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,也不说话。他倒完水,拍拍我肩膀,说睡吧。我摇摇头,说睡不着。他爸叹口气,回屋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路灯,黄黄的一团光。我想算一笔账,算我这些年到底搭进去了多少。可账算不清,因为有些东西不是钱能算的。
五年,一千八百多天。二十二次,每一针扎下去的时候,我都咬着牙想,这次一定成。家里积蓄花光了,我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。那几年冬天,我穿的都是结婚时候买的旧羽绒服,袖口磨得发白,我用针线缝了补丁。
儿子出生以后,奶粉要买进口的,一罐好几百。尿不湿要买好的,怕他红屁股。他长身体的时候,排骨、牛肉、鱼,换着花样做。我自己呢,一碗面条就打发了。
初中那阵子,他同学有的东西,他都要有。球鞋一双好几百,我咬咬牙买了。手机要换新的,我说等过完年。他脸一拉,好几天不跟我说话。我没办法,提前给他买了。他爸知道以后,跟我吵了一架。说你把孩子惯成什么样了,以后怎么得了。我那时候还嘴硬,说孩子小,想要点东西怎么了。现在想想,他爸说得对,我早该听他的。
可我那时候就是觉着,这孩子来得不容易,我欠他的。
我欠他什么呢?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。我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,我尽了最大的力气。我供他吃穿,供他上学,他要什么我给什么。我连自己都舍不得花钱,全花在他身上了。可在他眼里,这些都不算什么。
那天他摔门出去以后,我去他房间收拾。书桌上堆着作业本、零食袋、喝了一半的可乐。我弯腰捡垃圾的时候,看见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我没想偷看,但它就在那儿,亮着。
屏幕上是一条聊天消息,他同学发来的:“你妈又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?”
他回了一句:“烦死了,天天做那些破饭。”
我盯着那句话,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可乐罐里的汽水洒出来,滴在我拖鞋上,凉凉的。我没擦,就那么站着。
原来我端到他房门口那些热腾腾的饭,在他嘴里就是“破饭”。我花一下午炖的排骨,他看都不看一眼的鱼,他嫌我夹菜烦,嫌我唠叨,嫌我碍眼。
我把他房间收拾好,垃圾袋拎出来,扎紧口,放在门口。然后我回自己房间,坐在床边,盯着墙上的结婚照。照片里我和他爸都年轻,笑得没心没肺的。那时候还不知道,往后的日子会这么长,这么沉。
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,进门也没跟我说话,直接就回房间了。我听见他锁门的声音,咔哒一声,像一把小刀,轻轻划过我心里。
我坐在客厅里,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。他爸在沙发上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。我盯着电视屏幕,什么都没看进去。脑子里全是那句“天天做那些破饭”。
我突然想,要是当初没做成,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。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我又赶紧掐灭了。我不能这么想,他是我的儿子,我拼了命才生下来的。我怎么能后悔呢。
可我心里有个声音,小小的,像蚊子嗡嗡响。它说,你后悔的不是生他,是你把心都掏出来,人家嫌你掏得难看。
我坐在那儿,坐了很久。电视里放什么我都不知道,就听着他爸的呼噜声,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节粗大,皮肤粗糙,指甲缝里还有今天切菜留下的印子。我这双手,抱过他,喂过他,给他洗过尿布,给他缝过扣子。现在这双手端着饭,敲他的门,他连开门都不愿意。
第二天早上,我蒸了他爱吃的包子,煮了小米粥。他起床的时候,我小心翼翼地说,包子是今天早上现蒸的,你尝尝。他拿了一个,咬了一口,说:“太咸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说那我明天少放点盐。他没接话,吃完包子就走了。我收拾碗筷的时候,看见那个咬了一口的包子,馅儿漏出来,躺在盘子里。我拿起来,咬了一口,不咸啊。
我嚼着那个包子,心里堵得慌。我想起他小时候,我蒸包子,他站在灶台边,踮着脚看,嚷嚷着要第一个尝。那时候他嘴里嚼着包子,含糊不清地说,妈妈做的最好吃。我蹲下来,拿手绢擦他嘴角的油。
现在他嫌咸。
那天下午我坐在阳台上,太阳晒着,暖洋洋的。我手里攥着那根从药盒上拆下来的皮筋,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。我数着圈数,一圈,两圈,三圈。数到二十二圈的时候,我停住了。
二十二次。
我低头看着手指上勒出的红印子,突然觉得,这些年我一直在做同一件事。我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容器,把所有的爱、所有的钱、所有的精力,全倒进去。我以为倒得越多,他就越懂。
可他连看都不看一眼。
他爸是第三天晚上才开口的。那天儿子又没回来吃晚饭,发消息说在同学家。我做了三个菜,端上桌,他爸坐我对面,夹了一筷子青菜,嚼了半天,突然说:“你把那手机给他买了吧。”
我抬头看他,没说话。他爸把筷子放下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说:“不买,他天天拉着脸,家里跟冰窖似的。买了,至少能安生几天。”
我低头扒饭,米粒卡在嗓子眼,咽不下去。他爸又说:“我知道你心里不得劲。可孩子大了,你跟他较这个劲,最后气的还是你自己。”
我放下碗,说:“我不是较劲。我是想不通,我到底哪儿亏待他了。”
他爸没接话,点了一根烟,抽了两口。烟灰掉在桌上,他拿手指头弹了弹。半天才说:“你没错。错就错在,你把他当成了你一个人的事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爸把烟掐灭,声音有点哑:“从你开始做试管那天起,你就把这事扛在自己一个人身上。成了,他是你的命。我没插上手,也没插上嘴。后来他长大,要什么你给什么,我拦过,你不听。你总觉得,这孩子来得不容易,你欠他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可你不欠他。是你自己把自己过成了欠债的。”
我坐在那儿,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发凉。他爸的话像一根针,不重,但扎得准。我忽然想起那些年,他爸也说过很多次“别太惯他”。我每次都听不进去,觉得他不懂,不懂我吃过的苦,不懂这个孩子对我意味着什么。
可这一刻我听着他爸的话,突然有点明白,他不是不懂。他是站在旁边,看得比我清楚。只是我那时候太满了,满到什么都听不见。
那天晚上我又去翻那个柜子。盒子还在,皮筋还捆着。我坐在地上,把那些药盒一个个拿出来,排在腿边。有的是空盒子,有的还装着说明书,纸页发黄,折痕深得像刀刻的。我一张张翻开看,字又小又密,我眼睛有点花,看不清楚。
我把药盒码整齐,又放回盒子里。盖上盖的时候,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。我突然想,这些药盒,这些试纸,我藏了这么多年,到底在藏什么。
藏的是那五年里,我一个人咬着牙熬过来的日子。藏的是我拼了命才换来的这个家。藏的是我从来不敢跟任何人说出口的委屈,怕被人说矫情,怕被人说“谁让你自己愿意”。
可这些东西藏得再深,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。我的儿子,他根本不知道这些。他不知道我为了生他,跑了多少趟医院,挨了多少针,喝吐了多少回中药。他不知道那几年家里有多难,不知道我冬天连双棉鞋都舍不得买。他不知道他今天嫌咸的这顿饭,是我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日子。
他只知道,他妈烦,他妈抠,他妈做的饭难吃。
第二天是周末,儿子睡到快中午才起来。我坐在客厅里,听见他开门,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。水声响了一阵,他出来,头发湿漉漉的,往沙发上一靠,开始划手机。
我起身去厨房,把热好的饭端出来。一碗米饭,一盘青椒炒肉,一碗紫菜蛋花汤。我放在茶几上,说:“先吃饭。”
他眼皮都没抬,说:“不饿。”
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没有像以前那样催。我转身回卧室,从衣柜里把那件旧羽绒服拿出来,袖口的补丁还在,线头有点松。我穿上,在镜子前照了照,然后去门口换鞋。
他爸从屋里出来,问我去哪儿。我说:“出去走走。”
他爸看了我一眼,没多问,只说早点回来。
我出了门,风有点凉。小区里没什么人,几个老太太在健身器材那儿晒太阳。我沿着小路慢慢走,走到小区门口,停在一家手机店外面。橱窗里摆着各种手机,亮堂堂的。我站了一会儿,看见上面标着价,数字一串一串的。我摸了摸口袋,没带钱。
其实带没带都一样。我忽然觉得,自己站在那儿的样子很可笑。我连为什么要走到这儿来,都说不清楚。
我转身往回走。路过菜市场,看见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。铁锅里沙子沙沙响,香味飘出来。我站住,想起儿子小时候,每次路过这个摊子,都要扯着我的手,说妈妈我要吃栗子。
那时候他那么小,手只有我掌心一半大。我蹲下来,给他剥栗子,剥得指甲缝里都是黑渣。他仰着小脸,嘴角沾着栗子屑,说妈妈你也吃。我摇头,说妈妈不吃,你吃。
现在他长大了,再也不会扯着我的手要栗子了。
我买了一小袋栗子,拎着回家。进门的时候,儿子还坐在沙发上,手机横着,在打游戏。我把栗子放在他手边,说:“刚炒的,趁热吃。”
他嗯了一声,没动。
我回厨房,把凉了的菜热了一遍。热到一半,我听见客厅里传来栗子壳被捏开的声音。啪,啪,一声接一声。我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,忽然松了一点点。
我端着热好的菜出来,放在他面前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,手在栗子袋里翻。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没说话,就看着他。
他吃了几颗栗子,忽然说:“妈,你穿这件衣服不冷吗?袖口都破了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,说:“不冷,家里暖和。”
他“哦”了一声,又剥了一颗栗子。过了一会儿,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:“我们班有个人,他妈得了癌症,家里到处借钱。他前两天跟我说,他挺羡慕我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,没反应过来。
他继续说:“他说我不用愁钱,不用愁家里,我妈什么都给我弄好了。”
他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可我听在耳朵里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剥完手里那颗栗子,把壳丢进垃圾袋,拍了拍手。然后他站起来,端起那碗青椒炒肉,用筷子挑了两下,说:“妈,这肉炒得挺好吃。”
我看着他,眼泪突然就上来了。我赶紧低下头,假装整理衣角。手指头在旧羽绒服的补丁上摩挲,线头软塌塌的。我吸了吸鼻子,说:“好吃就多吃点,锅里还有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坐下来,端起碗开始吃饭。我坐在旁边,看着他吃。他吃得不快,但一口一口,把米饭和菜都吃干净了。
吃完以后,他放下碗,站起来。我以为他又要回房间。结果他走到门口,弯腰把门口的垃圾袋拎起来,说:“我下去扔垃圾。”
我看着他出门,门没摔,轻轻带上的。
我坐在那儿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一颗一颗,砸在手背上。我没有去擦,就让它流。我忽然想起他爸说的那句话:“你不欠他,是你自己把自己过成了欠债的。”
我低头看那件旧羽绒服的袖口,补丁还缝着,针脚歪歪扭扭。我穿了好多年,从来没觉得它难看过。可今天,儿子问我冷不冷,袖口都破了。
我哭了一会儿,擦干脸,去厨房把锅里的饭盛出来。热气扑在脸上,湿乎乎的。我端着碗,坐在餐桌前,一口一口吃完。
窗外的天阴着,光线很淡。我吃完最后一口饭,把碗放进水池里。水龙头开开,热水淋在碗上,油花慢慢散开。我关掉水龙头,擦干手,走到儿子房间门口。门虚掩着,里面没人。我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我回到卧室,把柜子最底下那个盒子拿出来。打开,里面的药盒和试纸还整整齐齐。我看了一会儿,把盒子盖上,重新塞回柜子最深处。
然后我走到客厅,把儿子丢在沙发上的校服叠好,放在他房间门口的椅子上。校服袖口有点脏,我拿湿毛巾擦了两下,没擦掉。我算了算,他下周该换洗了。
做完这些,我站在客厅中间,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。屋里很静,只有冰箱嗡嗡响。
我走到阳台上,把那件旧羽绒服脱下来,挂在衣架上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有点凉。我抱了抱自己的胳膊,忽然觉得,这十七年,我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替他安排明天。
可我心里没那么慌了。
他爸从屋里出来,看见我站在阳台上,走过来,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。他说:“天凉,别冻着。”
我点点头,说:“知道了。”
他爸站在我旁边,点了根烟。烟雾被风吹散,飘到窗外去了。我们谁也没说话,就看着楼下的树,叶子已经黄了大半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听见身后有开门的声音。儿子回来了,手里拎着空垃圾袋,站在门口换鞋。他抬头看见我们,说:“妈,外面起风了,你站那儿不冷啊?”
我说:“不冷。”
他“哦”了一声,拎着垃圾袋去厨房洗手。水声哗哗响。我听着那声音,忽然觉得,这个家好像又活过来了。
我把外套拉紧一点,转身回屋。走到儿子房门口,看见那件叠好的校服还放在椅子上。我弯腰拿起来,抖了抖,重新叠了一遍。衣领上有一根头发,短短的,硬硬的。我捏起来,丢进垃圾桶。
然后我直起身,把校服放回原处。厨房里传来儿子开冰箱的声音,他喊了一句:“妈,晚上吃什么?”
我站在他房门口,说:“你想吃什么?”
他探出头来,头发还乱着,说:“随便,你做的都行。”
我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。我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,拿出两个鸡蛋,一颗西红柿。我站在灶台前,把鸡蛋磕进碗里,筷子搅得叮当响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,天快黑了。我打开灯,暖黄色的光铺在灶台上。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刚学会走路的时候,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门口,仰着脸等我给他做鸡蛋羹。
那时候他小小的,说话还不利索。现在他比我高了,声音也变了。可他还是会站在厨房门口,问我晚上吃什么。
我把鸡蛋倒进油锅,刺啦一声。油烟升起来,我眯了眯眼睛。心里那根绷了十七年的弦,终于松下来。
他爸在客厅喊了一声,说饭好了没有。儿子坐在餐桌前,低头剥着剩下的栗子。我把炒好的西红柿鸡蛋端上桌,热腾腾的。
儿子抬头看了一眼,说:“妈,我要吃两碗。”
我嗯了一声,给他盛了一大碗米饭。他接过去,埋头吃起来。我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。他吃得很香,腮帮子鼓鼓的,像小时候一样。
我拿起筷子,把盘子里的鸡蛋往他那边推了推。他抬头,说:“你也吃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我夹了一筷子,放进嘴里。鸡蛋很嫩,西红柿有点酸,味道刚刚好。我慢慢地嚼着,眼睛有点热。
窗外天已经全黑了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点凉。我起身去关门,手放在门把上,停了一下。屋里灯亮着,桌上饭菜冒着热气。他爸在盛汤,儿子在扒饭。我站在门口,忽然觉得,这个家还是我的家。
我把门关上,回到桌边坐下。
这一顿饭,我们吃了很久。谁也没提手机,谁也没提前几天的事。就安安静静地吃,偶尔说两句闲话。儿子说他下周有场考试,他爸说那你要早点睡。我坐在旁边,听着,没插嘴。
吃完饭,儿子主动把碗收进厨房。我站在水池边,他站在我旁边,把碗递过来。我接过去,一个个洗干净。
洗到最后,他忽然说:“妈,那件衣服别穿了。等我有钱了,给你买件新的。”
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,差点掉进水池。我稳住,把碗放好,说:“不用,还能穿。”
他说:“破成那样了,还穿什么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把最后一个碗递给我,转身出了厨房。我站在水池前,水龙头还开着,水声哗哗响。
我低头洗碗,眼泪掉进水里,一下子就不见了。
窗外夜色很沉。厨房的灯照着,暖黄暖黄的。我洗完最后一个碗,擦干手,把灶台又抹了一遍。
然后我关了灯,走出厨房。客厅里他爸在看电视,儿子坐在旁边,低头玩手机。我走过去,坐在他们中间。
电视里在放一档老节目,笑声一阵一阵的。我靠在沙发上,看着屏幕,什么也没想。
过了一会儿,儿子往我这边靠了靠,把手机递过来,说:“妈,你看这个视频,特别逗。”
我凑过去,屏幕上是一只猫在追自己的尾巴。我噗嗤笑出来。儿子也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爸在旁边哼了一声,说:“多大了还看这个。”
我们谁也没理他。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,窗外的风呼呼地吹。我坐在沙发上,左边是儿子,右边是他爸。
这一刻,我心里忽然很静。
那五年,二十二次,像很远很远的过去了。我没有再问自己值不值。也没有再想他到底欠不欠我。
我只知道,他还在我身边。他还能好好吃我做的饭,还能把手机递过来,让我看一只傻猫追尾巴。
这日子,就还能往下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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