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18岁那年先后和三个姑娘睡过,奇怪的是,这三人后来全都出了事
发布时间:2026-09-01 09:15 浏览量:1
三个出现在我青春里的姑娘
十八岁那年的夏天,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。
现在人到中年,再回头去回想那段时光,依旧能清晰记起小镇盛夏那种闷得人喘不过气的燥热。太阳悬在头顶,白晃晃的日光炙烤着柏油马路,路面被晒得发软,空气里漂浮着热浪,连路边的杨树叶子都被晒得蔫蔫的,只有知了没完没了地嘶鸣,从清晨一直吵到日暮。
那一年,我刚刚结束高考。
没有彻夜的狂欢,没有和同学成群结队外出旅行,高考结束的第二天,我就背起简单的行囊,走进了镇上的一家修车铺打零工。
读书读了十几年,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踏入社会。家里条件普通,父母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,供我读书已经耗尽家里大半积蓄。高考结束,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遥遥无期,我不想在家里面闲坐啃老,便托熟人介绍,来到镇子街口的修车铺做学徒零工。
修车铺的环境简陋又嘈杂,满地油污,空气中永远混杂着汽油、机油和铁锈的味道。每天的工作,就是帮师傅递扳手、拧螺丝、搬运零部件,钻到汽车底盘下面检修故障。一整天忙下来,浑身上下沾满黑乎乎的机油,手上、胳膊上到处都是油污,指甲缝里的黑垢,反复用肥皂搓洗,也很难彻底洗干净。
那时候的我,十八岁,少年人青涩的躯体,被机油浸透,一身汗味。对未来充满迷茫,不知道高考成绩会是怎样,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,往后的人生会走向何方。每一天,就在扳手的叮当撞击声当中浑浑噩噩度过。
修车铺隔壁,是一家小小的理发店。门面不大,玻璃门上面贴着褪色的彩色贴纸,店里常年播放着老旧流行歌曲。
第一个闯进我青春里的姑娘,就是理发店的学徒,小满。
小满比我大两岁,早早辍学出来学手艺。理发店包她一顿午饭,每到正午时分,太阳最毒辣的时候,她就端着一个印着碎花的搪瓷饭盒,走出来,坐到修车铺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吃饭。
很多个中午,我整个人平躺在汽车底盘之下,仰着身子拧底盘的螺丝。闷热的铁皮车厢,把阳光的热量全部积蓄下来,烤得人后背火辣辣发烫。我一抬眼,隔着汽车底盘的缝隙,就能够看见她露在塑料凉鞋外面的脚。脚趾纤细,涂着鲜亮的红色指甲油,其中有一块甲油已经斑驳剥落,露出底下原本的甲面。
我们最开始几乎没有什么交谈,一个在修车铺满身油污,一个在隔壁理发店学习剪发,两个年轻人,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壁,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。
直到有一天,她看向躺在车底下的我,开口说了第一句话:“你躺在那底下,不烫吗?”
扳手在我手里沉甸甸,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落在地面的油污里。我侧过头,看见台阶上的她,随口回了一句:“烫也得躺,要挣钱嘛。”
听完我的回答,她只是浅浅笑了笑,便不再多言语,低头扒拉饭盒里面的饭菜。
我本以为,这只是一次偶然的搭话,说完便过去了。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,第二天正午,她又端着饭盒过来。吃完饭离开的时候,悄悄放了一瓶冰镇矿泉水,搁在我沾满油污的工具箱边上。玻璃瓶外壁挂满细密的水珠,在燥热的夏日,那一瓶冰水,凉透了我燥热的身心。
从那之后,我们慢慢熟悉起来。
小满,人如其名,长相干干净净,眉眼细细弯弯,身上带着小镇女孩独有的质朴温柔。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歪着头,长长的黑发顺着肩膀滑落,常常遮住半张脸庞。
白天我们各自忙碌。等到理发店打烊,她下班之后,有时候会特意留下来等我收工。修车铺下班时间不固定,遇上有车子急修,经常要熬到暮色降临。等我满身油污换下工作服,两个人就结伴出门,沿着镇子后方的河堤慢慢散步,一直走到天色彻底黑透。
河堤两岸栽种着成片高大的白杨树,晚风掠过树梢,成千上万的树叶哗哗作响。远处小镇的灯火星星点点,河水缓缓流淌,少年男女,并肩走在河堤,没有太多轰轰烈烈的情话,大多是零碎琐碎的闲谈。她跟我讲理发店遇到的形形色色客人,吐槽很难学的剪发技巧,讲自己攒钱,想要早点把美容美发的学费攒够,学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。我和她说修车铺里面的趣事,说对高考未知的忐忑,对未来的迷茫。
那是我人生当中,第一段懵懂的情愫。没有深思熟虑,没有规划未来,只是少年少女,被彼此吸引,在漫长燥热的夏天,互相陪伴打发无聊的时光。
有一回傍晚,我们照旧沿着河堤散步。走着走着,小满忽然停下脚步,直直站定在我的面前。
距离很近,近到我能够清晰嗅到她头发上面洗发水的味道,是市面上很普通平价的海飞丝,带着一缕淡淡的薄荷清凉。傍晚的晚风拂动她的发丝,路灯昏黄的光晕落下来,笼罩住我们两个人。
她抬眼看我,轻声说:“你亲我一下。”
我愣在原地,手足无措。长到十八岁,我从来没有和女孩子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,身体僵硬,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。
见我没有反应,她又重复一遍,声音压得更低,语气却格外笃定:“你亲我一下。”
那一刻,周遭杨树沙沙的声响好像都安静了下来。我鼓起勇气,微微低头,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唇。那一下格外轻,她的嘴唇是干燥的。她闭上双眼,长长的睫毛,在路灯之下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。
那个瞬间,心跳震得胸口发疼。
那天晚上,我们没有原路返回镇上。她伸手拉住我的手腕,拐进河堤下方一排废弃的旧厂房。那一片厂房早就已经废弃许久,没有人看管,其中一间房门锁早就已经坏掉,轻轻一推就吱呀一声敞开。屋子里面堆放着好几捆生锈的废铁丝,地面随意铺着几块破旧硬纸板。
就在那间昏暗破败的废弃厂房里面,发生了我的第一次。
环境简陋,空气中弥漫铁锈与尘土的气息。整个过程,小满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,只是到最后,她的手指狠狠掐在我的胳膊上,用力掐出一道弯弯的月牙形状的淤青。那一块青印子,留在我的手臂,好几天过去,都消不下去。
走出旧厂房的时候,夜色更深,河水静静流淌。我们重新回到河堤,一路沉默走回镇子。那个夏天余下的日子,我们依旧照旧见面,一起散步,一起闲聊。我们没有正式说过谈恋爱,没有许下海誓山盟,没有讨论以后要如何过日子。仿佛一切,都是顺着命运的水流,自然而然发生。
我那时候年纪太小,心智尚未成熟。我享受着她主动奔赴而来的温柔,却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,我能够给这个女孩带来什么。
热烈的盛夏匆匆落幕,秋风卷走树上的绿叶,秋天悄无声息到来。命运的拐点,毫无预兆落在小满身上。
那一天,她骑着电动车,要去往隔壁乡镇送货。理发店有一批烫染用品需要去取,时间紧急,她便独自骑车出行。行驶到十字路口岔路口的时候,一辆大型农用车转弯,视线盲区,重重撞上了她的电动车。
事故发生。
万幸,性命保住了,可右腿遭受严重粉碎性骨折。经过手术接骨,腿虽然保住,但是留下永久的后遗症,往后走路,会一瘸一拐。
她省吃俭用,大半年辛辛苦苦攒下来,准备用来交美容美发培训班的学费,全部拿出来填补巨额医药费。学手艺的梦想,一夜之间,彻底化为泡影。
得知消息,我心里乱糟糟的,怀着复杂的心情,去到镇上的医院看望她。
病房里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。小满躺在病床上,右腿打上厚重石膏,被牵引架高高的悬空吊起来。短短一段时间不见,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,脸颊凹陷,往日里面灵动的眉眼,也蒙上一层疲惫。
看见我走进病房,她努力挤出一抹笑容,嘴角扯动的时候,都带着几分吃力。她轻轻开口:“你看我这运气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轻飘飘,却听得我心口发闷。
我拉过一张病房里面简陋的塑料凳子,坐在病床边。千言万语堵在喉咙,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,不知道该说什么样的话才合适。我的双手放在膝盖上面,反复攥紧,又松开,只能呆呆看着她。
我没有能力帮她承担医药费,没有办法替她承受病痛,甚至连长久陪伴,我都做不到。过不了多久,我就要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,离开这座小镇,奔赴陌生的城市读书。
没过多久,小满的家人办理出院,把她接回乡下老家休养。自医院那一面之后,我再也没有见过小满。
后来,听修车铺老师傅闲聊说起,伤好之后,家里安排,她嫁给邻村一个开拖拉机的男人。婚后生下一个女儿,家里条件拮据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
听到这些传闻的时候,我正在收拾行李,准备动身去往外地读大学。消息像一块小石头丢进湖面,泛起一圈涟漪,很快,又归于平静。
那道月牙形状的掐痕早就消失不见,可那个秋天病房里面,她强撑出来的苦笑,会偶尔在我的脑海当中一闪而过。
小满的故事就这样画上句号,留在我十八岁的夏天。
迈入大学校园之后,大一的寒假,我没有选择回老家。一方面来回车票开销不小,另一方面,我也想要趁着假期打工,挣一点生活费,减轻家里的负担。我在县城的汽配城找了一份临时工,白天上班干活。到了夜晚下班,漫长黑夜无处消磨,我就常常跑到县城街边的网吧包夜打发时间。
第二个走进我生命的姑娘,方婷,就是在这家网吧遇见的。
那天晚上,我坐在电脑前面打网络游戏,她坐到了我旁边的机位。我们玩的是同一款游戏,她操作屡屡失败,连续死掉好几次,索性扭过头,大大咧咧看向我:“你会不会带人?带我打两把。”
方婷留着利落短短的短发,身上套一件宽松黑色卫衣,卫衣帽子上面的抽绳,被她咬在嘴巴里,濡湿了一大截。她的性格,和小满完全不一样,热烈、随性,身上带着一股江湖气,说话直来直去,没有半分扭捏。
那一整个通宵,我带着她组队闯关。天亮时分,窗外天色蒙蒙泛白,一夜通宵结束,她摘下耳机,侧过头,理直气壮对我说:“走,请我吃早饭。”
我点点头:“行。”
走出网吧,昨夜刚刚下过一场小雪。街道地面铺着薄薄一层白雪,脚踩上去,发出咯吱咯吱清脆的声响。清晨寒风凛冽,呼出的气息,瞬间变成一团一团白色雾气。
我们并肩走在街道上,走着走着,她忽然伸出手,直接握住我的手指。她的手冰凉刺骨,冷得如同冰棍。
我诧异看向她:“你很冷?”
她不以为意,淡淡回我:“冷,那你就给我暖暖。”
我便把她冰凉的手,塞进我厚厚的羽绒服口袋里面。隔着羽绒服的绒布面料,我能够清晰感受到,她冰凉的指尖,在我的掌心,一点点慢慢回暖。
她叫方婷,在县城商业街的一家女装店铺做店员。
相识仅仅半个月,她便主动拉着我,去到她租住的小出租屋。房子位于老旧居民楼的顶层,老小区供暖效果很差,屋内暖气片几乎感受不到温度,屋子里冷冰冰。床上铺了两层厚厚的毛毯用来御寒。
和在废弃厂房那一次截然不同。方婷主动又大胆。整个过程,她一直在笑,那爽朗的笑声,让年少的我紧张得后脊背一阵阵发麻。
事情结束之后,她半边脸埋进枕头里面,侧过头看着局促不安的我,笑着调侃:“你紧张什么呀。”
我嘴硬逞强,否认:“我没有紧张。”
她哼了一声,翻过身子,直接拽走大半被子,自顾自裹住,留我在夜里感受屋内的寒气。
我们就这么断断续续交往两个多月。没有郑重的告白,没有规划以后,有空就见面,各自忙起来就互不打扰。寒假结束,开学时间来临,我要返回千里之外的大学。
临走分别的时候,她站在街边跟我说:“有空记得回来找我。”
我随口应下一句:“好。”
可从那之后,我再也没有回到那个县城。大学学业繁忙,距离遥远,慢慢的,聊天越来越少,联系一点点变淡。那句“有空回来找我”,变成一句没有兑现的空话。
时间一晃,三年匆匆而过。
某个普通的白天,我待在大学宿舍的上铺,躺在床上刷手机浏览本地新闻推送。一条社会突发事件新闻,猛地撞入我的视线。
县城商业街女装店铺起火。店铺老板在救火时,吸入大量浓烟,抢救无效,不幸离世。
新闻配图是火灾过后的现场,门面被烧得焦黑碳化,只剩下半截残破的招牌,招牌残留的字符之中,有一个字,正是方婷之前上班那家店铺的名字。
一瞬间,我的脑子嗡嗡作响。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。我立刻拨通县城老同学的电话,向他核实这件事。
同学叹了一口气,确认消息属实,出事的,就是方婷。
火灾的源头来自隔壁电器商铺线路老化,火苗蔓延过来,一连烧毁好几家门店。起火之初,方婷已经成功从火场跑了出来,脱离危险。可她猛然想起店铺里面,存放证件、合同的铁皮盒子还留在屋内,那是她十分重要的东西。于是她不顾一切折返冲进火海,这一进去,就再也没能走出来。
挂掉电话,我躺在宿舍上铺,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,久久一动不动。宿舍舍友察觉到我的异样,过来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。我只是轻轻摇头,低声回答:“没事,一个老乡出了一点事。”
那天夜里,我彻夜辗转反侧,毫无睡意。我想要找一张方婷的照片,用来怀念,翻遍手机相册,才猛然惊醒过来。我们两个人,从来没有拍过一张合照。唯一留有她痕迹的,只有当年网吧游戏截图,画面左下角,露出一截黑色卫衣袖口,那是属于她的一点点印记。
小满是小镇的风,方婷是县城烟火里热烈的火。两个人先后退场,而我依旧继续往前走,奔赴属于我的大学生活。
第三个闯入我生命当中的女生,是阿玲,比我高一届的学姐。
我和阿玲相识,是在大学图书馆。
那时候我在图书馆做勤工俭学的兼职,工作职责,就是每天闭馆的时候整理桌椅,收拾书籍。图书馆是学校里面最安静的角落,无数备考考研的学生,在这里日夜苦读。
阿玲常常坐在我值班区域的对面位置。桌面上摊开一本厚重陈旧的文学史教材。巨大的备考压力压在她身上,很多时候,她熬不住疲惫,直接把书本倒扣桌面,趴在桌子上面沉沉睡去。睡醒抬起头,额头被书页压出一道深深的红色压痕。
她常常和我说起,考研的压力快要把她压垮。靠着一杯接一杯的咖啡硬撑,夜里严重失眠,白天精神萎靡,陷入恶性循环。
图书馆闭馆铃声会播放三遍,提醒所有同学离开。很多个傍晚,闭馆铃声响完,其他同学陆陆续续收拾书本离开,只有阿玲依旧坐在座位上,埋在书本当中。
有一回,三遍铃声全部响过,整个图书馆快要清场锁门。我走上前,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。
她抬起疲惫的眼眸看向我,声音沙哑:“你先走吧,我想再在这里待一会儿。”
我如实告知:“不行,马上要锁门了。”
她长长叹出一口气,只好起身收拾书本。合上书的一瞬间,手肘碰倒桌上装满咖啡的玻璃杯。褐色的咖啡液体哗啦啦流淌,铺满整张书桌,还流下来,打湿我身上图书馆的工作服袖子。
她瞬间慌了,连声不停道歉,慌忙掏出纸巾,伸手去拦截四处漫开的咖啡,手指沾满褐色咖啡渍。
我连忙摆手:“没事,回到宿舍洗洗就好了。”
她内心过意不去,执意想要赔给我一件新工作服。我告诉她,这件工作服,是学校发放的旧衣物,不值什么价钱,不必放在心上。
从那次咖啡洒掉的意外之后,阿玲会主动来找我。有时候,会买一杯奶茶,悄悄放在我值班的工作台;有时候,等到我完成闭馆整理工作,会站在图书馆门口,等我下班,和我一同走出图书馆大楼。
阿玲说话语速很慢,每一句话,都会在心里斟酌许久才开口,但是句句诚恳实在。和小满的温柔、方婷的热烈都不一样,她身上,带着被考研重压包裹的敏感与脆弱。
时间走到期末,冬日来临,天空下起绵绵碎雪。
一天晚上,我们从图书馆出来,漫天细碎雪花飘落,落在肩膀上,很久才会融化。我们慢慢走到学校空旷的操场。操场上的积雪,还没有被来往的学生踩踏,白茫茫平整一片。
她停下脚步,看向漫天飞雪,轻声问我:“你愿意陪我,在雪地里站一会儿吗?”
我没有拒绝,就安安静静陪她站在漫天风雪之中。
站着站着,她身体慢慢靠过来,肩膀紧紧挨着我的肩膀。我感受得到,她肩膀轻轻压在我的胳膊上,重量并不沉,却格外笃定,仿佛一只疲惫的鸽子,终于寻到一处可以短暂落脚的地方。
那个夜晚,我们走出校园,去到学校东门外面一家小小的私人旅馆。
在此之前,她坦诚和我说过,她从来没有和男生有过这样亲密的经历。整个过程,她全身绷得紧紧的,手指用力攥住床单,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。察觉到她的紧绷,我中途停下来,询问她,如果难受,我们可以到此为止。
她却轻轻摇头,牙齿咬住下嘴唇,低声说:“继续吧。”
她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房间寒冷,是发自内心无法抑制的战栗,如同一根紧绷了太久,随时都有可能断裂的琴弦。
一切结束之后,她侧过身子,背对着我。沉默了很久很久,才慢慢翻过身体,望向黑暗之中的我,小声发问:“你会记住今晚吗?”
我回答她:“我会。”
她只说了一句:“记住就好。”,之后,便再也没有多说半个字。
我们没有正式确立恋爱关系,没有规划未来,只是在考研的寒冬里面,两个孤独的人,互相短暂取暖。
可分别来得猝不及防。
考研成绩公布,阿玲落榜,考研失败。家里不愿接受她复读,直接为她办理好去往澳大利亚悉尼的留学签证。直到临行前三天,她才把这件事告诉我。
那天夜里,她来到男生宿舍楼下找我。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,站在昏黄路灯之下,凛冽寒风吹过来,她鼻尖冻得通红。
“我要走了,去悉尼。”她平静地说道。
我下意识询问:“要去多久?”
“说不准,也许几年,也许就不回来了。”
我站在原地,千言万语堵在心口,却找不出一句挽留的话。现实横亘在我们中间,隔着遥远大洋,我们本就没有许诺过任何未来,我又凭什么开口挽留。
她不等我继续说话,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塞到我的手上,叮嘱道:“等我走了之后,你再拆开看。”
说完,她直接转身离开。羽绒服拉链没有完全拉上,寒风灌入衣服里面,衣服鼓鼓囊囊,看上去她身形比往日臃肿一圈。我捏着信封,站在宿舍楼底下,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,转过道路拐角,彻底消失在夜色当中。
等她走远,我拆开信封。里面装着一张照片,是我之前在图书馆,趁她趴在桌面睡觉,偷偷拍下的背影。照片背面,写下一行娟秀小字:“谢谢你那天没把我一个人丢在图书馆。”
大洋彼岸的生活,并没有带给阿玲想象当中的新生。出国的第二年,她听从家里的安排,和一位当地华人结婚。怀孕七个月,遭遇胎停,被迫引产。这场重创,让她的身体久久无法复原。接踵而至的,是婚姻破裂,两个人离婚。
离婚之后,阿玲没有选择回国,独自一人留在异国他乡。工作断断续续,生活过得磕磕绊绊。朋友圈,再也看不到她更新动态。
过了很久,我通过我们共同认识的同学打听她的近况。同学告诉我,她如今在当地一家华人超市做收银员维持生计。日子算不上多么幸福,但尚且能够维持生存。同学还说,她瘦了很多,头发剪得更短,说话的语速变得飞快,应该是这几年艰难的生活,硬生生逼出来的改变。
听完这番话,我把手机放到桌面,坐在椅子上面,久久发呆。记忆定格,依旧是路灯底下,那件浅蓝色羽绒服,冻得通红的鼻尖。很难将那个脆弱的姑娘,和超市收银台后面,被生活打磨的瘦削女人重合在一起。
从十八岁,到二十一岁。短短三年青春时光里,我和这三个姑娘,有过纠缠。
回头再看,她们三个人,后来人生全都遭遇劫难。小满右腿落下终身残疾;方婷葬身火海;阿玲失去孩子,婚姻破碎,孤身漂泊海外。
无数个深夜,我失眠睡不着,就会在心里面,逐个把这三个人的名字默念一遍。一遍遍回想过往片段,慢慢,我发现一个细思极恐的共同点。
每一次跨出那一步,全部都是她们先向前迈出。
是小满主动,叫我亲她;是方婷主动伸手,攥住我冰冷冬日的手指;是阿玲主动开口,希望我留下来陪她站在落雪操场。
而我呢?我从来没有主动越过那条边界。我就如同河床上一块安安静静的石头,静静待在原地。她们是奔涌过来的流水,水流推着我,水往哪个方向流淌,我就跟着滚向哪个方向。
水流奔涌而过,可以继续向前奔赴远方。可石头,只会停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后来,我按部就班走完世俗的人生轨迹。毕业、工作、谈恋爱、结婚生子。拥有普通安稳的家庭,和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样,上班下班,养家糊口,为柴米油盐奔波劳碌。
只是,生活里面,总会有一些猝不及防的瞬间,毫无预兆,就会让我想起这三个遥远的姑娘。不是撕心裂肺的愧疚,也不是缠绵悱恻的怀念。更像是整理旧物,翻开一本尘封已久相册,偶然看见一张许久不联系的故人照片。心头轻轻一颤,转瞬,又被眼前现实的一地鸡毛拉扯回来。
岁月沉淀之后,我才慢慢看清自己。
在这三段短暂交集当中,我从来没有主动,为她们当中任何一个人,做出过真正意义上的选择。她们向我奔赴而来,我便坦然接纳;她们命运驱使走远,我便坦然放手;等到她们人生发生劫难,我全部都是从旁人的口中,才获取消息。
我就是那种,路过别人的人生,轻轻踩下一个脚印,之后,便头也不回走开的人。那一脚,实实在在留下印记,可是我,从来没有回头,看一看那个脚印如今变成什么模样。
当然,理智我分得清清楚楚。小满车祸,根源是十字路口农用车;方婷葬身火海,根源是隔壁商铺线路老化起火;阿玲的悲剧,来自盲目的婚姻与异国漂泊。她们人生的岔路,绝对不是仅仅因为,年少时候,和我短暂的相遇。
但偏偏,我们发生交集的那个时刻,刚好卡在她们命运转向的节点上。就如同道路岔道口立起的路标。车辆驶过,奔向各自不同命运。车子走远,路标依旧静静立在原地,经历风吹日晒,生锈、歪斜,色彩褪尽。
而可悲的是,连我这个“路标”,都算不上真正铁质坚硬的路标。我是纸糊的。大风一吹就摇晃,大雨一淋就发软。根本没有力量,支撑起任何一个女孩子的人生方向。
我现在的妻子,对这一段过往一无所知。我也从来没有打算,将这一切讲给她听。
有一回,妻子收拾家里抽屉,翻出来一张泛黄老旧的图书馆借书卡。那是阿玲遗落下来的。她拿起卡片随口问我,这是谁的东西。我随口搪塞,说是以前同学落下,忘记拿走。妻子没有多怀疑,放回抽屉,不再追问。
我悄悄保留这张借书卡,并不是念念不忘,旧情难忘。我留着它,时时刻刻提醒我自己:曾经,在别人的人生故事里面,我充当过这样一个浅薄又轻飘飘的角色。参与的时候,我没有付出多少力量;等到一切落幕,就连悔恨,都显得格外廉价多余。
年岁渐长,我终于慢慢参悟一件事。
如果一定要说,我和她们后来的苦难,存在一丝微弱的联系。不在于我做过什么坏事,而在于,很多重要的事,我什么都没有做。
我没有阻拦小满,那天骑电动车冒险赶路送货;我没有提醒方婷,隔壁店铺线路潜藏的火灾隐患;我没有劝诫阿玲,不要匆匆忙忙,就在异国他乡仓促结婚生子。
她们释放出来的善意、热忱、脆弱,我全盘接住,但是,我没有接过来她们沉甸甸的人生。
她们奋力向前奔跑的时候,我没有伸手拉住;她们重重摔倒受伤的时候,我不在现场。我算不上毁掉她们的凶手,可我同样,也不是可以拯救她们的救兵。我仅仅只是一个恰好路过,恰好被选中,最后又慢慢被遗忘的普通人。
时过境迁,物是人非。
当年河堤两岸的白杨树,依旧还伫立在小镇河边;当年县城那家网吧,早就彻底拆除,原地盖起大型超市;大学东门外面那间小旅馆,几经转手,早就更换老板。世间景物,全部改换模样。
记忆里面三个姑娘的模样,也在时间冲刷之下慢慢模糊。大体轮廓还依稀记得,但是五官细节,就像浸泡在水里面的旧相纸,一点点晕开,变得混沌朦胧。
有时候我会想,遗忘,是不是命运,专门留给我这种不敢主动承担的人,最后的退路。
可有些痕迹,是永远抹不掉的。
我依旧记得,小满留在我胳膊上,那道月牙形状的掐痕;记得大雪网吧之后,方婷躺在床上,看向我那一声戏谑的笑;记得阿玲在旅馆昏暗灯光之下,轻轻说出那句:“记住就好。”
她们在我的青春躯体上面,留下独属于她们的印记,之后,转身独自踏上属于自己的漫漫人生路。那些道路,有的半路断裂,有的走向岔道,有的绕了千回百转。
如今人到中年,偶尔忆起她们,内心没有剧烈的疼痛,也没有沉重的悔恨。心底只有沉沉的重量。就好像秋日午后,我独自坐在河堤岸边,静静看着河水滚滚向东奔流。水面安安静静,看不见漂浮任何东西,可你清清楚楚明白,幽深的河水底下,沉淀着许许多多无法浮出水面的往事。
少年的时候,总以为相爱相拥,就是故事的全部。等到年岁增长才懂得,接纳一份感情很简单,但是承接一个人的命运,太重太重。
年少的相遇,有些只是短暂的交集。感情里,接纳爱意容易,可承担一个人的人生何其沉重。你有没有遇见过,出现在你青春,却匆匆走散的人?欢迎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