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篇小说:人这一辈子
发布时间:2026-09-04 15:34 浏览量:1
春分才过了七日,雀儿沟煤矿的矸石山上便冒出一簇野杜鹃,颜色红得扎眼,乍一看,像是谁把一件旧羽绒服随手搭在了煤堆上。矿工老周蹲在铁轨边抽烟,眼睛盯着那簇花,烟灰烧得老长,一截截落在枕木缝隙里。穿堂风从井口灌过来,卷着煤灰和烟灰,飘飘荡荡地往东边去了——东边是县城,也是马翠兰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。
“老周,还蹲那儿呢?调度室喊你了。”工友小刘扛着铁锹路过,靴子踩在碎煤上咯吱响。
老周没动,把烟屁股摁灭在铁轨上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。“你看那花儿,”他努努嘴,“颜色像不像翠兰那件羽绒服?”
小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咧咧嘴:“哥,人都走半年了,你还惦记那衣裳颜色呢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昨儿晚上王瘸子喝酒时说,马翠兰八成是跟开半挂的跑了——就是总在咱们矿上拉煤那个河北司机。”
老周站起来,膝盖咔吧响了一声。他没接话,拍拍屁股上的煤灰往调度室走。铁轨忽然震颤起来,远处传来汽笛声,运煤的火车头正喷着白烟爬坡。车头碾过那段铁轨时,带起的风卷落了野杜鹃的花瓣。老周下意识伸手去接,花瓣却在他指尖打了个旋儿,追着煤车方向去了,红点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。
雀儿沟这地方,名字听着秀气,实际上就是太行山褶皱里一道黑乎乎的煤缝子。矿上的人来自五湖四海,但最多的还是本地人。老周是本地人,今年四十八,在井下干了二十三年。他媳妇马翠兰是邻县嫁过来的,比他小五岁,圆脸盘,爱笑,走路带风。两人在矿区家属院住了十几年,平房,院里有棵老槐树。
马翠兰失踪是去年秋分前后的事。那天早上她跟往常一样,挎着菜篮子去矿区的早市,说要买点排骨炖汤。老周当时刚下夜班,倒头就睡,醒来天都黑了,排骨汤没喝上,媳妇也没回来。起初以为是去她姐姐家了,打电话一问,没有。娘家没有,亲戚朋友问了个遍,谁也没见着。
矿上保卫科帮着报了案,派出所来了两回,做了笔录就没下文了。家属院的大娘们私下议论,有的说马翠兰是跟人跑了,有的说得罪了什么人被灭了口,还有的说她中了彩票怕人知道躲起来了。老周谁的话也不信,但又没法不信——除了这些猜测,没人给他一个准话。
那件羽绒服是大红色的,前年过年买的,马翠兰特别喜欢,说穿着喜气。她走那天穿的是件蓝布碎花褂子,羽绒服挂在衣柜里,拉链上还系着个小铜铃铛,是老周从报废的矿灯上摘下来给她玩的。老周偶尔会打开衣柜看看,也不动它,就看着。铃铛在门轴转动的风里轻轻响一下,又归于寂静。
矿上的日子照旧。早班中班夜班,三班倒,煤车一趟一趟往山外拉。老周在井下负责维护巷道支撑,这是技术活,也是危险活。顶板压力大了,支撑柱会发出嘎嘎的响,那声音老周听了二十三年,比听自己心跳还熟。
这天晚班刚下井,老周就觉着不对劲。五号巷道的顶板声音发闷,像有人捂着鼓敲。他打着手电照了一圈,发现有两根液压柱的底座渗水了。老周蹲下来摸了摸那水,温的,带着一股硫磺味。
“老周,上面喊你接电话。”巷道口传来信号工的喊声。
老周皱眉:“谁打来的?”
“你儿子,说急事儿。”
老周的儿子叫周磊,在省城念大学,平时不常打电话。老周爬出井口时天已经全黑了,家属院的灯光稀稀拉拉亮着,像煤堆里嵌的碎荧石。电话是调度室的座机,老周拿起来,听见儿子在那边喘得厉害。
“爸,我妈有消息了。”
老周的心猛地往下一沉,又往上提了提。“你说。”
“我同学给我转了条寻人启事,是县里救助站发的,说有个女的在那边,精神有点……不太清楚,但能说出咱家大概地址。照片我发你手机上了,你看是不是我妈。”
老周握电话的手开始抖。他从兜里摸出那个屏幕裂了道缝的老年机,摁了半天才打开图片。照片拍得模糊,像是隔着铁丝网拍的,里面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,头发剪得很短,脸瘦了一大圈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圆圆的、以前一笑就弯成月牙的眼睛——老周认出来了。
是他媳妇。
“爸?爸你在听吗?”周磊在电话里喊。
“在。”老周的声音干得像煤渣,“地址给我。”
救助站在平远县,从雀儿沟坐长途车得四个小时,中间倒两趟。老周跟调度请了假,也没说是为什么事请。矿上的人习惯了,谁家还没点急事。只有小刘多问了一句:“周哥,是不是嫂子有信儿了?”
老周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说了句:“我去趟平远。”
出门那天早晨,老周站在衣柜前,把那件红羽绒服取了出来。他想了想,又找了个塑料袋把羽绒服叠好装进去。走到院里槐树下时,树梢有只喜鹊叫了两声。老周抬头看了看天,灰蒙蒙的,既不像要晴也不像要下雨。
长途车晃晃悠悠地往山外开,窗外的景色从煤黑色渐渐过渡到土黄色,又变成灰绿色的麦田。老周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塑料袋搁在膝盖上。邻座是个抱着孩子的妇女,孩子哭了一路,老周也没觉得烦,眼睛一直盯着窗外。
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马翠兰。那会儿他还年轻,在矿上搞安装,去邻县走亲戚时在集市上碰见的。翠兰在卖自家种的烟叶,蹲在筐子后面拿草帽扇风,见他过来,抬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老周那天买了两斤烟叶,其实他根本不抽烟。
后来娶她过门,矿上给分了房子,就是现在住的那间平房。翠兰手巧,用包装带编了门帘,用废铁丝做了衣架,把个小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。头几年日子清苦,但翠兰爱笑,一笑那两颗虎牙就露出来,老周看着就觉着井下再黑的巷道也不怕了。
车到平远县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。老周在车站买了两个包子揣兜里,打听着找到了救助站。救助站是个三层小楼,外墙刷着蓝白相间的漆,门口种着两棵冬青。老周进去,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接待了他。
“你是周万全?马翠兰的家属?”
老周点点头,塑料袋在手里攥得更紧了。
中年女人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,表情变得有些复杂。“马翠兰是去年十一月被派出所送来的,在南街桥洞底下发现的。来的时候身上没证件,问什么也不说,就反复念叨‘雀儿沟’和‘槐树’。我们查了附近几个县的失踪人口记录,对上号的时候已经是今年三月份了。”
“她……”老周嗓子发紧,“她咋样了?”
“身体没什么大毛病,就是……精神上受了些刺激,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。清醒的时候能说出自己叫啥,家在哪儿,但一提到具体的事就乱了。我们给她做了心理评估,建议家属接回去之后继续观察。”
中年女人领着他上了二楼。楼道里光线不好,墙皮有些脱落,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隔夜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走到最里面一间房间门口,女人停下,轻声说:“她就在里面,你自己进去吧。”
老周站在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却迟迟没有拧开。他听见里面有收音机的声音,放着一段评书,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,正说到徐良大战房书安。以前马翠兰做饭的时候就喜欢听收音机,也爱听评书,老周不感兴趣,她就自己听得直乐。
他拧开门把手。
房间不大,两张床,靠窗那张上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门,正望着窗外。头发剪得很短,露出后颈上两条瘦削的骨头,穿着一件救助站发的灰色运动服,显得空荡荡的。收音机放在床头柜上,旁边摆着个搪瓷杯子,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。
“翠兰。”老周叫了一声。
那人慢慢转过身来。
是她。脸瘦得脱了相,颧骨突出,眼窝凹陷,但那双眼睛老周认得。只是那眼睛里没了笑,像两口干了的井。她看着老周,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到他手里的塑料袋上,又滑回他的脸,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发出声音:“你是谁?”
老周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。“我是……老周啊。”
马翠兰歪了歪头,眉头皱起来,似乎在费力地想什么。收音机里的评书还在继续,徐良在房上蹿来蹿去。窗外有一棵泡桐树,枝头刚冒出紫色的花苞。一阵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窗帘微微拂动。
“老周……”她重复了一遍,随即摇了摇头,“不,不是老周。老周没有你那么老。”
老周这才想起来,自己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了,脸上全是井下二十三年刻出来的褶子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把塑料袋放在床沿上,慢慢拉开拉链,露出那件红羽绒服。
羽绒服刚拿出来,那个系在拉链头上的小铜铃铛就响了一声,叮。
马翠兰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。她伸手去摸那个铃铛,指尖刚碰到,又缩了回去。她抬头看老周,这次目光聚拢了些,像是在努力对焦。
“这是……我的?”
“你的。”老周说,“去年过年买的,你说喜气。”
马翠兰摸到铃铛,轻轻晃了晃,叮叮。她忽然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,虽然瘦了,但那笑的模样没变。“我想起来了,”她说,“这是从你矿灯上摘下来的。”
老周眼眶一热。“对。”
“你……”马翠兰看着他,眉头又皱起来,“你是来接我回家的?”
“来接你回家。”
她点点头,又看了看窗外,泡桐花在风里轻轻摇晃。“家里……槐树开花了没?”
“开了。”老周说,“槐花开了,能做槐花饼。”
马翠兰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咽口水。“那走吧。”她站起来,腿脚似乎有些发软,扶着床沿站稳了,伸手把那件红羽绒服抱在怀里。铃铛又叮叮响了两声。
救助站的中年女人在门口看着,低声对老周说:“她有时候会突然犯糊涂,别跟她提失踪那段时间的事,医生说她可能有创伤应激。”
老周点头,走过去想搀翠兰的胳膊,翠兰却自己走到门口了,回头看他:“走啊,愣着干啥,回家蒸槐花饼。”
声音脆生生的,还带着点埋怨的娇憨劲儿,跟以前一样。
回去的长途车上,马翠兰坐在靠窗的位置,红羽绒服穿着,拉链拉到下巴颏,铃铛在脖子上晃来晃去。她看着窗外,麦田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绿。老周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的侧脸,心里有很多话想问,但一句也没问出来。
邻座还是那个抱孩子的妇女,孩子已经睡着了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嗡嗡响着,和偶尔从前面传来的咳嗽声。马翠兰看了一会儿窗外,头一歪,靠在了老周肩膀上。老周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
她的头发有股救助站洗衣粉的味道,但底下还是那股熟悉的、淡淡的皂角味儿。老周想起以前她洗衣服,总爱用皂角砸碎了泡水搓,说比洗衣粉好,不伤手。后来矿上发了劳保洗衣粉,她也不肯换。
车到雀儿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家属院的灯稀稀拉拉亮着,老槐树黑黢黢的立在院子里,叶子还没长全,但能看见枝头一簇簇的白花苞,在夜风里微微颤动。
老周开了院门,马翠兰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,忽然不动了。
“咋了?”老周问。
马翠兰没说话,盯着院子角落的煤棚子看。煤棚的门虚掩着,里面堆着过冬剩下的碎煤和劈柴。月光照在煤棚顶上,能看见一层薄薄的灰。
老周顺着她目光看过去,心里咯噔一下。那个煤棚子,去年秋分那天他去翻过,媳妇不在里面,但地上有挣扎的痕迹,几块煤被踢散了,墙上还有指甲抓出的白印子。当时他没声张,后来派出所来问,他也没提。他总觉得,有些事一旦说破了,就再也兜不回来了。
“冷。”马翠兰终于说了一个字,缩了缩脖子,把红羽绒服的领子竖起来,转身进了屋。
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样,桌上的暖壶还在老位置,挂历还停在去年九月那一页,衣柜门半开着。马翠兰在屋子中间站了一会儿,像在辨认什么东西。她走到床边坐下,摸了摸褥子,又摸了摸枕头。
“枕头换过了。”她说。
老周一愣。“嗯,旧枕头皮破了,换了个新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芯子没换,还是荞麦皮的。”
马翠兰点点头,躺了下来,脸朝着墙,红羽绒服也不脱,就那么裹着。铃铛安静下来,屋里只剩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。
老周在床边坐了会儿,听见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了。他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院子里,点了根烟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老槐树上,槐花苞白白的,一嘟噜一嘟噜垂着,再过几天就该开了。
煤棚的门虚掩着,老周盯着它看了半天,最终走过去,把门关严了,又找了根铁丝在门鼻上绕了两圈。
院里很静,远处矿井传来低沉的轰鸣声,像大地在打鼾。老周在槐树下蹲着抽完那根烟,烟灰弹在树根边的泥地里。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救助站,翠兰说“老周没有你那么老”。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煤灰和皱纹混在一起,粗砺得硌手。井下光线暗,平时照镜子少,今天在救助站卫生间洗手时看了一眼,自己也吓了一跳。白头发从鬓角爬到了头顶,眼袋垂着,嘴角往下耷拉,像老了十岁。
可翠兰不认识他了。
他又想起王瘸子酒桌上的话,“跟开半挂的跑了”。那辆河北来的半挂车,去年秋天确实来得勤,司机姓刘,四十来岁,爱在矿上小卖部买花生米吃。老周跟他打过几回照面,没说过话。派出所后来也查过那个司机,说人家一直在跑唐山线,有不在场证明。
那翠兰是怎么跑到平远县去的?从雀儿沟到平远,得先到县城再倒车,光坐车就要四个多钟头。她一个不常出远门的女人,咋就去了那么远的地方?这半年她在外面经历了什么?是谁把她送救助站的?那个南街桥洞底下,她住了多久?
这些问题老周一个也答不上来,也不敢问。救助站的人说她有创伤应激,一碰就乱。老周在井下跟顶板打交道二十三年,知道有些地方不能乱挖,一挖就塌。
第二天一早,老周是被锅铲声吵醒的。他从沙发上坐起来(昨晚没上床睡,怕挤着翠兰),看见厨房灯亮着,马翠兰系着那条蓝碎花围裙在烙饼。红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,铃铛垂下来,随着她翻饼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“醒了?”她扭头看他,脸上带着一点笑,“槐花还没开,先烙几张葱油饼吧。”
老周鼻子一酸。“哎”了一声,去洗脸。水是凉的,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,又想起翠兰那句话,忽然觉得也许自己真的老了,老到媳妇都认不出来了。
吃完早饭,马翠兰把碗筷收进水池,说:“我去早市买点菜。”
老周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。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不上班?”马翠兰奇怪地看他,“今天不是早班?”
老周支吾了一声。“请了假,休两天。”
马翠兰没再多问,挎上菜篮子出了门。老周跟在后面,保持两三步的距离。早市在矿区东头,其实就是路两边支的摊子,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早点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矿上的人来来往往,看见老周都打招呼,看见马翠兰,打招呼的人就少了,目光却多了。
马翠兰像没察觉似的,在菜摊前挑挑拣拣,跟卖菜的大婶讲价:“你这韭菜都蔫了还卖两块?一块五吧。”大婶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老周一眼,说:“一块五就一块五,拿去吧。”马翠兰高高兴兴地付了钱,把韭菜放进篮子。
老周在后面跟着,心里头翻来覆去。他注意到早市上几个女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,见他看过去就散了。他知道她们在嚼什么舌根子。雀儿沟就这么大点地方,谁家媳妇失踪半年又回来了,够说三年五年的闲话。
走到肉摊前,马翠兰停下脚步,看着案子上的排骨。“买点排骨炖汤吧。”她说,“好久没喝了。”
老周“嗯”了一声,掏钱。卖肉的老刘剁排骨的时候,凑近老周耳边说了句:“兄弟,回来了就好,别管别人咋说。”
老周点点头,把钱递过去,接过排骨。马翠兰已经往前走了几步,回头喊他:“走啊,还得买点姜。”
回家路上经过矿上的宣传栏,玻璃橱窗里贴着安全生产标语和上个月的优秀班组名单。马翠兰忽然停下来,盯着橱窗侧面一张泛黄的通知看。那是去年九月份矿上贴的寻人启事,复印纸,黑白照片,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特征。
老周想拉她走,但马翠兰已经凑近了,脸贴着玻璃,看着那张照片。照片上的人比她胖,比她笑得多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这个人长得像我。”
老周喉咙发紧。“就是你。”
马翠兰摇摇头:“不可能,我不丢。”她转过身看着老周,“我一直在家的啊,就是昨天……做了个很长的梦,梦见我在一个院子里晒太阳,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树底下有口井,井边蹲着个小孩在玩玻璃球。那小孩是谁家的?我不认识。”
老周心里一紧。家属院没有井,也没见过玩玻璃球的小孩。他不知道她梦见的是哪儿,但那个画面听起来又平静又美好,不像是在桥洞底下过的日子。
“走吧。”老周牵起她的手,“回家炖汤。”
那天下午,老周坐在院子里劈柴。其实家里的柴够烧到夏天了,但他就是想做点什么,手上有活计,脑子就能不乱想。马翠兰在屋里把冬天的被褥抱出来晒,拍打被子的声音嘭嘭的,和着劈柴的咔嚓声,听着倒像从前一样太平。
小刘下了早班路过门口,探头进来:“周哥,嫂子回来了?我来看看。”他手里拎着两瓶酒,“给嫂子接风。”
马翠兰从屋里出来,笑着招呼:“小刘啊,进来坐。”
小刘进了院子,把酒放在石桌上,看了马翠兰一眼,又看老周,眼神里有话。老周装作没看见,继续劈柴。小刘坐了一会儿,喝了杯水,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周哥,王瘸子……早上让矿上给开了。”
老周手顿了一下。“为啥?”
“老毛病了,喝酒下井,巡检的抓住了。”小刘压低声音,“他媳妇昨天找他闹,在矿办门口嚎了一上午,说他赌钱欠了三万多。”
小刘走了之后,老周放下斧头,在石凳上坐了会儿。王瘸子这人他了解,嘴碎,爱编排人,但人不坏,井下救过一回工友的命。这回被开,怕是真要瘸了——心瘸。
马翠兰从屋里出来,拿毛巾给他擦汗。“咋不劈了?”她把毛巾搭在他脖子上,顺手摸了摸他鬓角的白发,“白这么多。”
老周抓住她的手,那只手比以前瘦了,指节突出,掌心有薄茧。“翠兰,”他说,“你要是哪儿不舒服就跟我说。”
马翠兰眨眨眼,抽回手去拍打被子。“我哪儿都舒服,就是饿,排骨炖好没?”
晚上喝排骨汤的时候,收音机开着,又是单田芳的评书,这回说《隋唐演义》,正到秦琼卖马那一段。马翠兰喝汤喝得额头冒汗,脸有了点血色,不像昨天那么灰白了。她忽然放下碗说:“老周,咱家柜子顶上那口箱子,里面装的是啥?”
老周想了想。“旧衣裳,还有……还有你妈的遗物,几件银首饰。”
“我想看看。”
老周搬了凳子踩上去,把落满灰的皮箱拿下来。箱子锁扣锈了,撬了半天才打开。里面确实是一些旧衣裳,还有个小布包,打开是几根银簪子、一对银镯子,都发黑了。马翠兰拿起那对镯子,在灯下擦了擦,又放在耳边晃了晃,像在听什么。
“我妈说这镯子是她的嫁妆,以后给我。”她说着,忽然停住了,“我妈……我妈啥时候走的?”
老周的心又是一沉。“十三年了。”
“十三年……”马翠兰数着手指头,眉头又皱起来,“不对啊,我昨天还跟她说话来着,她就在院子里那个井边洗衣服。”
老周想说咱家没有井,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。他想起救助站那个中年女人的话,“别跟她提失踪那段时间的事”。可他不知道哪些事是“那段时间”的事,哪些是之前的事。翠兰的记忆像被搅浑了的水,过去现在混在一起,他怕自己一伸手,把那点清的也搅浊了。
“妈走了十三年了,”他尽量平静地说,“银镯子你以前收起来的,忘了?”
马翠兰看着镯子,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缠枝花纹。“忘了。”她说,声音低下去,“好多事都忘了。但我记得这镯子,我妈戴过。”
那天晚上躺下后,老周听着翠兰均匀的呼吸声,自己却睡不着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翠兰的后背,那件红羽绒服搭在被子上,铃铛安静地垂着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去年秋天翠兰失踪前三天,她姐姐马翠萍来过家里一趟。姐妹俩在屋里说了半天话,走的时候翠萍眼睛红红的。老周当时下井去了,回来只看见姐姐的背影,问翠兰她姐咋了,翠兰只说“没事,她想她婆婆了”。
现在回想起来,翠兰说那话的时候,笑得有点勉强。
第二天老周趁着翠兰在厨房忙活,出了趟门。马翠萍嫁在邻镇的柳树沟,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。老周到的时候翠萍正在院子里喂鸡,看见他来,手里的瓢差点掉地上。
“妹夫?”翠萍迎上来,脸上带着明显的慌张,“翠兰……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老周看着她,“姐,去年秋天你来家那天,你跟翠兰说了啥?”
翠萍的眼神躲闪了一下。“没……没啥啊,就是唠家常。”
“姐。”老周的声音不高,但很沉,“翠兰现在精神不太好,过去的事记不清了。我得知道到底发生了啥,才能……才能帮她。”
翠萍的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蹲在地上捂住了脸。“我对不起翠兰,”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,“那天我是去跟她借钱的,我女婿在外面欠了赌债,债主上门要砍人。我说借三万,翠兰说家里没那么多现钱,矿上工资都是月结的,就给了我八千。”
她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。“她跟我说让我别急,她想办法再凑凑。结果过了两天我给她打电话,就没人接了。后来……后来就听说她不见了。我一直在想,是不是因为我的事,她出去借钱遇上了啥人……”
老周站在那里,煤灰和汗水混在一起从额角淌下来。他想起翠兰失踪前一天,确实问过他工资卡里还有多少钱。他说就八千多,下个月发工资能多些。翠兰当时没说啥,点点头就去洗碗了。
那八千,原来是给姐姐的。
“姐,”老周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咋不早说?”
“我不敢说啊!”翠萍哭起来,“我怕你们以为是我害了她,我怕……我怕翠兰真是因为我出的事,我担不起这个罪。”
老周蹲下来,拍了拍大姨子的肩膀。“她不怪你。她要是怪你,就不会把家里的钱都给你。”
回去的路上电动车没电了,老周推着走了好长一段。山路两边是刚泛绿的麦子地,风一吹像波浪。他想起来那年结婚的时候,翠兰穿的是件红褂子,也是在这条路上走的,当时路两边开满了野花。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揽着他的腰,虎牙露着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,马翠兰正在院子里收被子,见他推车进来,喊了一声:“咋这会儿才回来?排骨我都炖上了。”
老周把电动车支好,走过去。院子里槐花苞比昨天又鼓了些,风里有隐隐的甜香。翠兰抱着被子站在槐树下,红羽绒服外面套着围裙,铃铛在暮色里轻轻晃。
“翠兰,”他说,“不管以前咋样,以后我都在。”
马翠兰歪头看他,眼睛里映着最后一抹霞光。“你咋说这么肉麻的话,”她笑了一下,那虎牙露出来,“是不是又想骗我给你烙葱油饼?”
老周也笑了,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。槐花就要开了,满院子的香,煤灰飘过来又被风卷走。远处矿井的轰鸣声低沉地响着,像是大地在打鼾。
天黑透以后,老周在院里劈完了最后几根柴。起身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,他扶着老槐树站了一会儿,忽然感觉有东西落在肩上。抬头一看,槐花开了。
薄薄的白花瓣缀在枝头,月光一照像落了一层细雪。风过时,花瓣簌簌地落下来,有几瓣飘进屋里,落在马翠兰枕边。她已经睡着了,红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,铃铛安安静静的。
老周关了灯,在黑暗里躺下来。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翠兰翻了个身,在梦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,像是“妈,镯子戴好了”,又像是“槐花开了”。老周没听真切,但也没追问,就那么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听着枕边人的呼吸,和窗外槐花落地的微响。
运煤车又过了一趟,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,震得窗玻璃轻轻发抖。老周忽然觉得,那车声听着不像打鼾了,倒像是远方有人赶路,风尘仆仆的,朝着某个不知道的地方去。
他闭上眼睛。槐花香从窗缝里钻进来,甜丝丝的,裹着一层薄薄的煤灰味儿。翠兰的呼吸绵长均匀,铃铛偶尔在梦中翻身时叮一声,又归于沉寂。
老周想起白天在柳树沟,翠萍最后跟他说的一句话:“妹夫,有些事忘了也好,人这一辈子,经不起事事都记得。”
他不知道翠兰到底经没经得起。但他知道明天早上起来,翠兰还会系着围裙在厨房烙饼,还会把收音机拧到评书频道,还会在槐树下喊他吃饭。日子好像又回到从前了,又好像回不到从前。
那就这么过吧。老周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。墙上有道裂缝,是去年地震时震出来的,一直没补。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缝,粗糙的,硌指尖,像他心里那块放不下的东西。
月光移了移,照在椅背上的红羽绒服上。铃铛垂着,一动不动。窗外的槐花还在落,白花瓣掉在窗台上、台阶上、煤棚顶上。煤棚的门被铁丝拧着,里面的煤和劈柴堆得整整齐齐。
后半夜起了风,吹得窗纸呼啦响。老周起来关窗的时候,看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影。他心头一紧,定睛看去,是翠兰,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跑到院子里,穿着那件红羽绒服,光着脚站在槐花落了一地的地上。
月光把她照得白白的,像个影子。她仰头看着槐树,铃铛在风里细碎地响。老周没出声,就站在窗后看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翠兰低下头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朵槐花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然后转身往屋走。经过煤棚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那道铁丝。
老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但翠兰只是看了看,就走过去了。她推门进屋,看见老周站在窗前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也没睡?”
“风大,起来关窗。”老周说。
翠兰走到床边坐下,把脚上的泥蹭干净了。“槐花开了,”她说,把手心里那朵花给他看,“明早给你烙槐花饼。”
“好。”
翠兰钻进被窝,把红羽绒服裹在外面,铃铛挤在枕头边。她合上眼睛之前又说了句:“老周,我刚才梦见我把镯子给我妈戴上了,她说好看。”
“是好看。”老周说。
翠兰满意地嗯了一声,很快就又睡着了。老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听着风声和远处模糊的汽笛声。窗外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晃着,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像一幅潦草的画。
他走过去,把那朵槐花轻轻搁在窗台上。然后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明天就是清明。按老家的规矩,该上坟了。
他忽然想,到时候要带一束槐花去,放在翠兰她妈的坟前。然后告诉老人家,女儿回来了,虽然有些事记不清了,但人还在,还会笑,还会烙饼,还会在月亮底下捡槐花。
至于那些忘了的事,就忘了吧。
风停了。矿上传来换班的哨声,尖锐而悠长。老周在哨声里睡着了,这一次,他梦见了二十多年前的集市,翠兰蹲在烟叶筐后面,拿草帽扇着风,抬头看他,一笑就露出两颗虎牙。她问:“大哥买烟叶不?自家种的,没掺东西。”
老周蹲下来,说:“买。都买了。”
翠兰眼睛一亮:“你可别哄我。”
“不哄你。”
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,在梦里听来,像是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,歌词听不清,调子却很熟。槐花落了一地,白的,软的,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。
春分过了,清明还没到。雀儿沟的槐花开了,开得满院都是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