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老家见堂弟躺着赚钱,老父亲当面不接他红包
发布时间:2026-09-08 01:54 浏览量:1
腊月二十八我刚踏进老家院门,父亲正蹲在阶沿上擦锄头,头也没抬就扔过来一句:“你二胖兄弟今年没出门,在家躺着就把钱挣了。”
他说“躺着”两个字时,嘴角往下压了压,像把一句更难听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我手里的行李顿了顿。二胖是我叔叔家的堂弟,比我小六岁,前几年还在外面东飘西荡,换工作比换袜子还勤。
我媳妇在旁边捅了我一下,小声说:“爸这语气不对,不像夸人。”
我嗯了一声,心里却有点发沉。我在外地工厂干了快十年,天天站十二个小时,一个月到手也就八千出头。二胖要是真躺着就能赚钱,我这十年算啥。
晚饭时母亲摆了四副碗筷,我扒拉着米饭,故意把话题往二胖身上引。
“二胖今年真没出去?”
父亲把筷子往碗沿上一磕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。“出去啥,天天窝在沙发上抱个手机,饭都得你婶子端到跟前。”
“那他钱从哪来?”
“谁知道。”父亲夹了一筷子白菜,嚼得咯吱响,“反正不是正经来路。正经赚钱哪有躺着的?我活了六十多岁,没见过。”
母亲在旁边打圆场:“你叔说二胖每月都往家里交钱,兴许是在网上做点啥买卖。”
“网上?”父亲鼻子里哼了一声,“网上那叫赚钱?那叫碰运气。今天有明天没的,跟耍钱有啥两样。”
我没再接话。碗里的米饭有点凉,我扒了两口就放下了。
说不好奇是假的。说一点不眼红,也是假的。
我天天在车间里站得脚肿,下班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。二胖倒好,躺在家里吹着暖气玩手机,钱就自己找上门了。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踏实。媳妇在旁边睡得沉,呼吸均匀。我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二胖躺在沙发上数钱的样子。
第二天一早,父亲把我叫到院子里,指着墙角堆的两袋米、一桶油和一箱苹果说:“你给你叔家送去。过年了,当大伯的一点心意。”
我拎起东西刚要走,父亲又补了一句:“顺便看看你那兄弟,到底在家忙活啥呢。”
我心里笑了一下。合着这趟差,是让我当探子去了。
叔叔家就在村东头,走路五分钟就到。院门虚掩着,我喊了两声“叔”,没人应,直接推门进去。
堂屋门开着,我一跨门槛就看见了二胖。
他半躺在沙发上,身子歪着,一条腿搭在扶手上,另一条腿耷拉着地。手机横在脸前,两根大拇指飞快地戳着屏幕,头都没抬一下。
茶几上摆着一碗饺子,皮都皱了,冒着点若有若无的热气。旁边还有半杯凉茶,杯壁上凝着水珠。
“哥?”二胖眼尖,瞥见我站在门口,赶紧把腿收回来,坐直了身子,手机还攥在手里没放下,“你啥时候回来的?”
“昨儿下午。”我把东西放在墙角,扫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。亮着,密密麻麻都是字,我没好意思凑过去细看。
“我爸我妈呢?”
“后头菜园子呢,说要拔点青菜中午吃。”二胖挠了挠头,把手机往裤兜里塞,塞到一半又掏出来,按了一下亮屏,指尖在上面点了两下,才又揣回去。
我在对面椅子上坐下。沙发套是新的,绒布面,看着就暖和。
“今年没出去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二胖点点头,“出去也是给人打工,不如在家干。”
“在家干啥?”
“就……手机上接点活。”他说得含糊,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饺子碗,“哥你吃了没?我让我妈再下点。”
“吃了吃了。”我连忙摆手,“你这活,靠谱不?”
二胖刚把一个饺子塞进嘴里,听见这话,嚼的动作慢了半拍。“咋不靠谱,钱都按时到账。”
“能有多少?”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,问得太直接了。
二胖倒是没在意,咽了饺子,用手背抹了抹嘴。“不一定,有多有少。反正比进厂强。”
比进厂强。
这五个字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了我一下。
我正想再问点啥,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叔叔和婶子拎着一篮子青菜回来了,看见我在,赶紧招呼。
“大侄子来了,快坐快坐。”婶子把篮子往地上一放,伸手就要去厨房,“中午在这吃,婶给你炖肉。”
叔叔也递过来一根烟。我接过烟,眼角余光瞥见父亲从院门外走了进来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父亲背着手,脸板着,进门先扫了一眼沙发上的二胖,又扫了一眼茶几上那碗没吃完的凉饺子。
“大哥来了。”叔叔赶紧把烟递过去。
父亲没接烟,眼睛盯着二胖,开口就是一句:“大中午的,就这么躺着?”
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僵住了。
二胖刚站起来,听见这话,身子顿了顿,手还撑在沙发靠背上。
“爸,我大伯来了。”他没接父亲的话头,转头跟叔叔打招呼,想把这一页揭过去。
可父亲不打算揭。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父亲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茶几旁边,“年纪轻轻的,天天窝在家里躺着,像什么话?”
叔叔赶紧打圆场:“大哥,二胖他不是躺着玩,他是在……在干活呢。”
“干活?”父亲冷笑了一声,“我活了六十多岁,头一回见躺着干活的。啥活这么金贵,非得躺着干?站着干能累死?”
二胖的脸一下子红了,又慢慢白下去。他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,指节都泛了白。
“大伯,我真在干活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是梗着脖子,“我没偷懒。”
“干活就得有个干活的样子。”父亲的声音提高了半分,“你看你哥,在工厂里一站就是一天,那才叫干活。你这抱着个手机戳来戳去,也叫干活?说出去谁信?”
我站在旁边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我想劝父亲两句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说实话,刚才看见二胖躺在沙发上的样子,我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。
凭啥啊。
我天天累得跟狗一样,他倒好,舒舒服服躺着,钱还比我赚得多。
婶子在旁边搓着手,一脸为难:“大哥,孩子知道挣钱就行,管他站着躺着呢。再说二胖每月都往家里交钱,也没乱花……”
“交钱就对了?”父亲打断婶子的话,“钱来得容易,去得也容易。这种轻飘钱,我跟你说,长不了。等哪天手机一关,他喝西北风去?”
二胖猛地抬起头,看着父亲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出来。
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,低着头,肩膀绷得紧紧的。
叔叔叹了口气,把烟塞到父亲手里:“大哥,大过年的,别说这些了。走,咱哥俩喝两盅。”
父亲没再说话,甩了甩袖子,转身往屋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失望,有生气,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,我说不上来。
我赶紧跟了出去。
走到院门外,风一吹,我才发觉自己后背有点出汗。
父亲走在前面,背着手,步子迈得很大。我跟在后面,没敢说话。
走出去几十米,父亲才闷声说了一句:“看见没?这就叫躺着赚钱。”
我嗯了一声,不知道该接啥。
“你可别学他。”父亲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我,“人这一辈子,得有个正经营生。啥叫正经?就是靠力气、靠手艺、靠本事,站着把钱赚了,那才叫硬气。”
我点点头。
风刮过脸,有点疼。我脑子里却反复浮现出二胖刚才的样子——他半躺在沙发上,手指飞快地戳着屏幕,茶几上那碗饺子,已经凉透了。
那天中午饭是在叔叔家吃的。婶子炖了一大锅排骨,又炒了四个菜,摆了满满一桌。父亲没走,被叔叔硬拉着坐下了,可脸一直板着,像欠了他钱似的。
二胖坐在我斜对面,低着头扒饭,筷子夹菜的动作有点僵。他吃得很快,好像巴不得赶紧吃完赶紧离开这张桌子。
婶子给他碗里夹了两块排骨,他也没推辞,闷头啃完,把骨头放在碟子边。手机就放在他右手边,屏幕朝上,时不时亮一下。他每次都用眼角扫一眼,有时候伸手点一下,有时候就让它自己暗下去。
父亲看在眼里,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,没说话。
吃到一半,二胖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眉头皱了一下,放下筷子,拿着手机起身往院子里走。
“喂,张哥……嗯,那个单子我看了,价格再商量商量……对,明天能交,你放心……”
声音隔着门传来,断断续续。我竖着耳朵听了几句,大致是跟人谈什么活。父亲也听见了,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扒饭的速度慢了半拍。
二胖打完电话回来,坐下继续吃饭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婶子问他:“咋了?又有活?”
“嗯,一个老客户,催得急。”二胖夹了一筷子青菜,“明天得赶出来。”
“大过年的还干活?”婶子心疼地嘟囔了一句。
“活不等人。”二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。
父亲终于忍不住了,把筷子往桌上一放:“你看你看,饭都吃不安生。这算啥日子?大年二十九了,还抱着手机跟人讨价还价,跟街头摆摊的贩子有啥两样?”
二胖没接话,低头扒饭。他腮帮子鼓鼓的,嚼得很用力。
叔叔在旁边打圆场:“大哥,孩子有活干是好事。你看现在年轻人,哪个不是靠手机吃饭的?咱不懂那些,就别瞎操心了。”
“我不懂?”父亲嗓门提了起来,“我是不懂。我就知道,人不能躺着挣钱。你躺着挣的钱,它不牢靠。今天有明天没有的,那叫啥?那叫赌!”
二胖的筷子顿了一下,还是没抬头。
我赶紧岔开话题:“叔,这排骨炖得真香,比我妈炖的入味。”
婶子顺着话头接过去:“那可不,我放了八角和桂皮,炖了一个多小时呢。来来来,多吃点。”
饭桌上的气氛勉强缓和下来。可我看得出来,二胖的眉头一直没松开。
吃完饭,婶子收拾碗筷,叔叔泡了一壶茶,招呼我们坐一会儿。父亲摆摆手说家里还有事,起身要走。
二胖突然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,然后抬头对婶子说:“妈,我给你转了三千块,你收一下。”
婶子愣了一下,连忙摸出手机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脸上露出笑:“哎哟,又给钱干啥,你自己留着花呗。”
“你收着。”二胖说,“过年买点好吃的,别老舍不得。”
父亲站在门口,身子僵住了。他慢慢转过身,看着二胖,又看看婶子手里的手机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“又给三千?”父亲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你这钱,来得可真容易啊。”
二胖的手还握着手机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
婶子赶紧打圆场:“大哥,孩子有孝心,这是好事……”
“孝心?”父亲冷笑了一声,“孝心得靠本事挣。他这钱是啥?是躺着挣的。今天给你三千,明天呢?后天呢?哪天手机一黑屏,他拿啥给你?”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枯叶的声音。
二胖站在那儿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看了父亲一眼,又低下头,把手机慢慢揣回兜里。
叔叔叹了口气,拉了拉父亲的袖子:“大哥,大过年的,少说两句。”
父亲甩开叔叔的手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背对着我们,声音闷闷的:“我不是眼红他那点钱。我是怕他哪天摔下来,没人接得住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我站在屋里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婶子搓着手,一脸为难。叔叔低头喝茶,不吭声。
二胖站在沙发旁边,低着头,一只手插在兜里,另一只手攥着手机,攥得很紧。
“哥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说,我大伯是不是觉得我特不务正业?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怎么说。
“我天天晚上熬到一两点,眼睛都快瞎了。”二胖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“我是躺着干活,可我干的活,不比谁少。他咋就不信呢?”
我看着他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我想起自己在车间里站了一天,晚上回到出租屋,腰都直不起来的样子。我想起父亲说的那句“靠力气、靠手艺、靠本事,站着把钱赚了”。
可我也想起二胖刚才接电话时那个认真的样子,想起他给婶子转钱时那句“你收着”。
我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别想太多。老一辈就那样,看不得年轻人走他没走过的路。”
二胖苦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那天下午,我回到家,父亲正坐在院子里抽烟。看见我回来,他掐灭烟头,问了一句:“你叔家那孩子,还在那儿躺着呢?”
“爸,”我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我看了,二胖他不是纯粹躺着玩。他确实在忙活,手机里全是消息,饭都顾不上吃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了碾:“我知道他不是玩。可我就是不踏实。”
“啥不踏实?”
“这钱,来得太轻了。”父亲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,“我跟你叔,一辈子土里刨食,手上一层老茧,才挣来一口饭吃。他倒好,动动手指头,钱就进兜了。这种钱,你敢信它长得了?”
我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可又觉得父亲说的有几分道理。
“再说了,”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这么干,往后咋办?娶媳妇、买房子、养孩子,哪一样不得靠个稳当营生?他这天天躺着,哪天那手机不管用了,他拿啥养活自己?”
我没接话。父亲的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波纹。
晚上躺在床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媳妇问我咋了,我把白天的事说了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爸不是坏,他是怕。”
“怕啥?”
“怕二胖走的路,他看不懂,接不住。”媳妇翻了个身,“你想想,要是咱儿子以后也这样,你不担心?”
我愣住。脑海里浮现出二胖站在堂屋里,攥着手机,眼眶发红的样子。
他明明在努力赚钱,明明没偷没抢,可在我爸眼里,他就是个“躺着吃白饭”的。
这到底是二胖的问题,还是我爸的问题?
我想不明白。我只知道,这个年,怕是过不踏实了。
大年三十上午,二胖拎着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来我家送节礼。他站在院门口,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,鼻尖冻得有点红。
我赶紧迎出去,接过东西,喊他进屋坐。他犹豫了一下,往堂屋方向瞄了一眼,小声问:“我大伯在家不?”
我还没回答,父亲的声音已经从堂屋里传出来:“来了就进来,站门口干啥。”
二胖身子明显僵了一下,然后挺了挺背,抬脚跨进门槛。他把东西放在八仙桌旁边,叫了声“大伯”,又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,双手递过去。
“大伯,过年好。这是我一点心意,您拿着买条烟抽。”
父亲坐在椅子上,手里端着搪瓷杯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屋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发出“嘶嘶”的响声。
二胖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,红包红得刺眼。
我站在旁边,看着二胖的指尖开始微微发抖。他咽了口唾沫,又往前递了递:“大伯,您收着吧。”
父亲终于抬起头,看了一眼红包,又看了一眼二胖。那眼神里没有怒,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。
“拿回去。”父亲说,声音不高,但很硬,“把日子过稳了,再跟我谈钱。”
二胖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。然后他慢慢收回手,把红包塞回兜里,指节在兜口磨了一下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不坐会儿?”我拉住他胳膊。
二胖摇摇头,冲我挤出一个笑:“不了哥,我还有点活要赶。”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院门口时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父亲一眼。
父亲没看他,端着搪瓷杯,眼睛盯着炉火。
二胖走了。那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还放在八仙桌旁边,包装上的红塑料纸在炉火映照下反着光。
我追出去,在巷口追上他。
“二胖。”
他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哥,你说我到底要咋样,他才能信我?”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,“我每个月给家里交钱,过年给他包红包,他不接。我天天熬到半夜,眼睛熬得通红,他说我躺着。我到底错哪了?”
我看着他后脑勺,头发乱糟糟的,后颈上还贴着一块发黄的膏药。他这一年,怕是没少低头看手机。
“你没错。”我说,“他就是怕。”
“怕啥?怕我给他丢人?”
“怕你走不稳。”我叹了口气,“他这辈子,靠力气吃饭,靠天吃饭。你这条路,他没走过,他不懂。他怕哪天你摔下来,他接不住。”
二胖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转过身,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。
“我能走稳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,“我不是躺着。我每天干得比谁都多。”
我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二胖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像还想说点什么。最后他掏出手机,按亮屏幕,递到我面前。
“哥,你看。”
我凑过去。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消息列表,红点一个接一个,往下划了两下都没到底。有催单的,有谈价的,有发文件让他改的。时间从早上六点多到凌晨两点多,几乎没有断过。
“我一天回几百条消息,眼睛都快看瞎了。”二胖把手机收回去,揣进兜里,“我不是躺着赚钱。我是用命换钱。”
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羽绒服下摆往一边翻。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堂弟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。
“回去吧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肩,“你大伯那儿,我慢慢跟他说。”
二胖点点头,转身往村东头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冲我摆了摆手:“哥,你回城路上慢点。”
我站在巷口,看着他越走越远,直到拐过墙角,看不见了。
大年三十晚上,我跟父亲守岁。堂屋里灯火通明,母亲和媳妇在里屋包饺子,时不时传来说笑声。父亲坐在炉子旁边,手里添着煤,火苗一蹿一蹿的,映得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。
“爸,今天二胖给您红包,您咋不接?”我试探着问。
父亲没抬头,用火钳拨了拨炉灰:“接了他的钱,就等于认了他那条路。”
“他那条路,也没啥不好。”我尽量把语气放平,“我看了,他确实在忙活。手机里全是消息,从早到晚不得闲。他赚的钱,不是白来的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把火钳往炉子边一靠,抬起头看着我:“你是在替他说情?”
“我不是替他说情。”我摇摇头,“我就是觉得,他挺不容易的。二十多岁的人,天天窝在屋里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赚了钱想给您花,您还不接。他心里啥滋味,您想过没?”
父亲没说话。炉火噼啪响了一声,一串火星子蹦出来,落在炉台上,慢慢暗下去。
“我跟你叔,从小在地里滚大的。”父亲终于开口,声音很慢,“你爷爷走得早,我十四岁就下地挣工分。一天挣八个工分,换半斤棒子面。那时候我就知道,人得靠力气吃饭,靠天吃饭。你二胖这条路,我没走过。手机里那些东西,我看不见,摸不着。他说能赚钱,可这钱是咋来的?今天有,明天还有没有?我心里没底。”
他顿了顿,从兜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点上,吸了一口:“我活了六十多年,见过太多人走捷径,最后摔得头破血流。我不怕他赚钱,我怕他赚的是那种一吹就没的钱。到那天,他咋办?你叔你婶子老了,能管他多久?”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自己在外地打工这些年,每次打电话,父亲总说“别太累”“注意身体”。他从没问过我赚多少钱,也从没说过我赚得少。
他关心的,从来不是钱多钱少,是稳不稳。
“爸,”我开口,“二胖他,没走捷径。他干的活,不比站着干活轻。他每天熬到半夜,眼睛都熬红了。他就是换了个法子挣钱,跟您当年用锄头刨地,没啥两样。”
父亲吸了一口烟,烟灰掉在地上,他也没掸。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可我这心里,就是拐不过这个弯来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父亲老了。他脸上的皱纹在炉火映照下,像一道道沟壑,深得吓人。
“那要是二胖真赚得比我多呢?”我鬼使神差地冒出这一句,“您会咋想?”
父亲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里有惊讶,有心疼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赚多赚少,都是我儿子。”他说,“二胖也是我侄子。我不是眼红他,我是怕他。”
“怕他啥?”
“怕他哪天摔下来,没人接。”父亲把烟头按灭在炉台上,声音很轻,“你叔你婶子,能管他吃喝,能管他一辈子吗?”
我没再说话。炉火还在烧,水壶盖被顶得“咕嘟咕嘟”响。我忽然觉得,父亲和二胖之间,隔着的不是钱,也不是手机,是一整个时代。
大年初三清早,我收拾好行李,准备回城。媳妇在屋里跟母亲说话,我拎着包走到院门口,看见父亲正蹲在墙角,用一块破布擦他那把旧锄头。
“爸,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没抬头,“路上慢点。”
我站在那儿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:“爸,二胖那边,您有空多去坐坐。他一个人在家,挺闷的。”
父亲擦锄头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:“知道了。”
我转身往外走,走到村口,看见二胖站在老槐树下面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亮着。
“哥。”他看见我,迎上来两步。
“这么冷,站这儿干啥?”我上下打量他。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羽绒服,领子竖得高高的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送送你。”他说着,把手机递过来,“哥,你帮我看一眼。这个单子,我报价八百,对方说贵了,要压到六百五。你说我接不接?”
我凑过去看,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,对方发了一大段话,最后一句是“六百五行不行,行的话今天就能定”。
“你成本多少?”我问。
“没多少成本,就是花时间。”二胖挠了挠头,“大概得弄两天。算下来一天三百多,比进厂强点。”
“那你自己拿主意。”我说,“你觉得划算就接,不划算就再等等。”
二胖点点头,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,回了条消息过去。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冲我笑了一下:“哥,你回去吧。我没事,等过完年,我好好干一年,攒点钱,把家里房子翻一翻。”
我拍了拍他的肩:“行,有啥事给哥打电话。”
他点点头,往后退了两步,让开路。
我拖着行李箱往前走。走出十几米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二胖还站在老槐树下,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他看见我回头,抬起手,挥了一下。
我也挥了挥手,转身继续走。走到村口大路上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二胖已经转过身,往村里走。他的背影有点单薄,羽绒服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小小的帆。
我忽然想起他刚才给我看手机屏幕时,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消息列表。那些红点像无数只小眼睛,盯着他,催着他,一刻也不让他停。
他哪里是躺着赚钱。他分明是跪着赚钱,趴着赚钱,用命赚钱。
可这话,我该怎么跟父亲说?
我坐上车,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二胖发来的消息:“哥,那个单子我接了。六百五就六百五,先干着,总比闲着强。”
我盯着屏幕,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。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车子发动,窗外的村子慢慢往后退。老槐树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。我摇下车窗想再喊一声,风灌进来,把话堵了回去。
后视镜里,村口空荡荡的。只有风卷着黄土,在灰扑扑的路面上打着旋。
我忽然觉得,二胖和父亲,其实谁都没错。一个想证明,一个想保护。只是他们中间隔了三十年,谁也没学会怎么走过去。
车子拐上大路,老家彻底看不见了。我关上车窗,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二胖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,没配图,只有一行字:
“大年初三,开工。今年不躺着,站着把钱挣了。”
我盯着这行字,鼻子突然有点酸。
他到底还是把父亲的话听进去了。只是不知道,父亲有没有听见,二胖说这话时,心里那股劲儿。
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。我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,又像被掏空了一块。
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。我缩了缩脖子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车子一路往前开,老家在身后越来越远。而二胖那盏手机屏幕的光,却好像一直亮在我眼前,闪闪烁烁,怎么都灭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