邻居说我男人一年挣不少我在家享福,我把换煤气的单子塞进了抽屉
发布时间:2026-09-11 02:08 浏览量:1
我正蹲在厨房地上擦瓷砖缝,听见院门外张婶的大嗓门隔着篱笆飘进来。
她跟对门李婶说,我家男人在矿上一年挣不少,我在家啥重活都不用干,纯粹是享福的命。
我手里的钢丝球顿了顿,没起身,也没搭腔。
灶上炖的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,香气裹着热气往脸上扑,我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擦完最后一道缝,我扶着灶台慢慢站起来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的地方隐隐发疼。
桌上摊着刚换完煤气的收据,一百二十块,送气的师傅多收了十块上楼费。
我把单子折了两折,塞进抽屉最里面那个铁盒子里。
盒子里还有上个月换灯泡的收据,上回修水管的收据,还有孩子学校要交的各种费用条子。
这些单子我都留着,不是为了算账,就是想等他回来的时候,能一样一样说给他听。
就好像,这些日子我不是一个人过的。
我男人在矿上,一年回三趟,春节一趟,麦收一趟,秋收一趟。
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,不是矫情,是实在太想他了。
这种想不是坐在那儿掉眼泪的想,是走着路、做着饭、哄着孩子睡觉的时候,忽然就冒出来的想。
有时候切着菜,会忽然想起他在家时,总爱从背后伸手过来,抢我手里的刀,说我切的菜厚薄不均。
有时候夜里醒了,伸手摸过去,半边床是空的,凉的,要愣好半天才能回过神来。
去年冬天雪下得大,院子里的水管冻裂了,水喷得满地都是。
我裹着棉袄出去关总阀,手冻得通红,拧了半天拧不动,最后找了块布垫着,牙都快咬碎了才拧上。
那时候我蹲在雪地里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不是委屈,就是忽然特别想他。
想他要是在家,肯定早就踩着拖鞋冲出来了,一边骂我笨,一边三下五除二就把事儿办了。
可我也知道,他在矿上更不容易。
下井的活,说难听点,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。
他每次打电话回来,都只说挺好的,食堂的菜不错,宿舍也暖和,让我别担心。
可我从电视上看过矿上的新闻,也听村里回来的人说过,井下黑黢黢的,粉尘大,干一天活出来,整个人只剩牙是白的。
他每次寄钱回来,都比说好的数多。
我问他哪来的,他就说加班挣的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多干一点是一点。
我嘴上不说,心里都明白。
他是想多攒点钱,早点把房子翻修一下,再给孩子存点上学的钱。
婆婆住在村东头,隔三差五就过来一趟,送点自己种的菜,或者帮着照看一下孩子。
她老人家心细,从来不在我面前提她儿子,就怕我心里难受。
可我知道,她比我更想。
上次她来,看见我在缝被子,忽然说了一句,这被子还是他去年在家时拆洗的。
说完她就低下头,假装整理衣角,半天没再说话。
我也没说话,就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。
有些话,我们娘俩心里都明白,说出来反倒更难受。
前几天孩子半夜发烧,三十九度多。
我抱着孩子往村卫生所跑,夜里路黑,我摔了一跤,膝盖都破了,也没敢松手。
医生给孩子打了针,说没事,我才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那时候我掏出手机,翻到他的号码,按了好几次拨号键,最后还是没拨出去。
他那时候应该在井下,接不到电话。
就算接到了,除了跟着着急,也什么都做不了。
我坐在卫生所的长椅上,看着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,心里一遍一遍地念他的名字。
就念名字,别的什么都不想。
念着念着,好像就没那么怕了。
张婶她们总说我享福,说我不用出去打工,不用风吹日晒,在家带带孩子做做饭就行了。
我每次听见都笑笑,不解释。
解释什么呢?
说我一个人换煤气,一个人修水管,一个人半夜抱着孩子往医院跑?
说我每天晚上都要等他的平安短信,等不到就睡不着觉?
说我有时候对着空气说话,就好像他坐在对面一样?
说出来,别人顶多叹口气,说一句不容易,转头还是会说,那你家男人挣得多啊。
是啊,挣得多。
可这钱,是他一天十几个小时在井下熬出来的。
是我们夫妻俩,一年到头见不了三面,熬出来的。
上次他回来,还是麦收的时候。
我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屋子,把他的被子晒了又晒,晒得满是太阳的味道。
他爱吃的红烧肉,我炖了满满一大锅。
孩子天天站在村口等,见人就问,我爸什么时候回来。
那天他进门的时候,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。
他站在门口,黑了,瘦了,头发短短的,脸上还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劲儿。
我手里的衣架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孩子尖叫着扑过去,他一把把孩子抱起来,举得高高的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父女俩,忽然就有点不好意思。
好像我们分开太久了,久到我都忘了,该怎么跟他说第一句话。
最后还是他先开口的,他说,我回来了。
我嗯了一声,弯腰捡起衣架,声音有点哑,我说,饭做好了,进屋吃饭吧。
那天晚上,孩子睡了以后,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。
他给我讲矿上的事,说他们队里新来的小伙子,第一次下井,吓得腿都软了。
说食堂的大师傅是咱们老乡,每次打饭都给他多舀半勺菜。
说他上个月评上了先进,还发了两百块奖金。
我就坐在旁边听,时不时给他添点茶水。
月光洒在他脸上,我看着他眼角新添的皱纹,还有手上厚厚的茧子,心里又酸又软。
我想跟他说,我想他了,特别想。
可话到嘴边,就变成了,在那边注意安全,别太累着。
他点点头,说知道了,你在家也别太省,该花的花,别委屈自己。
我们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,都是些不疼不痒的话。
可我心里明白,有些话,不用说出口,我们都懂。
他在家待了七天。
七天里,他把院子里的篱笆修了,把屋顶的瓦捡了,把煤气罐换了,把孩子的小自行车修好了。
他好像要把这半年的活,都一口气干完。
我让他歇会儿,他就说,没事,我在家多干点,你就少干点。
走的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。
我醒着,没敢睁眼,就怕一睁眼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他轻手轻脚地穿衣服,又给孩子掖了掖被角,然后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他说,我走了,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。
我嗯了一声,还是没睁眼。
直到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,我才猛地坐起来,趴在窗户上往外看。
他背着包,走得很快,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看不见了。
我就那么趴在窗户上,趴了好久。
孩子醒了,问我爸爸呢。
我说,爸爸去挣钱了,等秋收的时候就回来了。
孩子掰着手指头算,还有多少天到秋收。
我也在算。
算着算着,就觉得日子好像有了盼头。
抽屉里的单子越攒越多。
换煤气的,修水管的,买煤的,孩子交学费的。
每一张我都捋得平平整整的,按日期放好。
有时候我会翻出来看看,一张一张地数。
数着数着,就好像看见他在家的时候,跟我一起算计着过日子的样子。
张婶她们再说我享福的时候,我就想想这些单子,想想他在井下的样子,想想孩子盼他回来的眼神。
然后就觉得,其实也没什么好委屈的。
我们俩,一个在外面拼,一个在家里守,都是为了这个家。
想念归想念,日子还得好好过。
就是有时候,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会摸着他睡过的枕头,轻轻说一句。
我想你了。
就一句,说完了,翻个身,也就睡着了。
日子还长着呢,总得有点盼头。
入秋以后,天说凉就凉了。
我把夏天的薄被子收进柜子,翻出去年他在家时弹的新棉絮,铺在床上。
孩子开学升了三年级,作业多了起来,每天晚上都要坐到九点多。
我坐在旁边纳鞋底,一针一针地扎,线拉得长长的。
院子里的枣树结了满树的枣,红得透亮。
往年这个时候,他在家,会搬个梯子上去摘,我在下面接着,孩子围着篮子转。
今年我自己搬了梯子,爬上去摘了半篮子,下来的时候脚一滑,差点摔下来。
幸好扶住了树干,只是蹭破了点皮。
我坐在地上缓了半天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把枣拎回了屋。
晚上给孩子煮了枣粥,孩子说,妈妈,枣甜,等爸爸回来让他也尝尝。
我嗯了一声,往孩子碗里又舀了一勺。
九月底的时候,村里来了个收枣的,价钱给得还可以。
我把剩下的枣都卖了,换了几百块钱,想着给孩子买双新棉鞋,再给他寄两罐家里的蜂蜜过去。
张婶来我家借针线,看见我在装蜂蜜,就说,你家男人在矿上挣那么多,还在乎这俩枣钱?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她又说,我可听人说了,矿上现在工资高,你家男人一个月能拿一万多呢。
我手里的绳子顿了一下。
一万多。
我从来没问过他具体挣多少,他每个月往卡里打钱,我就收着,省着花。
我以为他一个月也就几千块,没想到能有这么多。
张婶见我不说话,又凑过来说,你可把钱攥紧点,男人在外面,手里有钱容易变坏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嘴上却说,他不是那样的人。
张婶撇撇嘴,说,那可不一定,常年不在家,谁知道呢。
她借了针线就走了,我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两罐蜂蜜,心里乱糟糟的。
晚上孩子睡了,我翻出抽屉里的银行卡,还有他每次打钱的短信提醒。
我一条一条地翻,算着他这大半年往家里打了多少钱。
算下来,平均每个月确实有一万出头。
我以前只知道他挣得不算少,可没仔细算过。
张婶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。
我不是不信他,可一想到他一个人在外面,吃了那么多苦,挣的钱却大部分都寄回了家,我心里就又酸又堵得慌。
我拿起手机,想给他打个电话,问问他最近怎么样。
可一看时间,已经十点多了。
他每天早班六点下井,下午四点上来,吃完饭洗洗就睡了,这个点估计早就睡了。
我把手机放下,又拿起,反复了好几次,最后还是没打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镇上寄蜂蜜,顺便去了趟银行,查了下卡里的余额。
数字比我想象的多。
我站在ATM机前,看着屏幕上的数字,鼻子突然就酸了。
这些钱,都是他在井下一米一米刨出来的。
每一分都带着煤灰,带着汗,带着我看不见的危险。
我从银行出来,去了趟菜市场,买了点肉,又给孩子买了双棉鞋。
回家的路上,碰见了村东头的李嫂。
李嫂男人也在外面打工,不过是在工地,每年能回来好几趟。
她拉着我聊天,说她男人上个月刚回来过,给她带了条金项链。
说着还把脖子上的项链露给我看,黄灿灿的,晃眼睛。
我笑了笑,说挺好的。
她又问,你家男人多久没回来了?
上次回来还是春天吧?
我说是,等秋收的时候回来。
她叹了口气,说,你们也真是,一年就见三趟,跟守活寡似的。
我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。
守活寡。
这三个字像针一样,扎在我心上。
我没接话,找了个借口就走了。
回到家,我把蜂蜜打包好,填了他矿上的地址,去快递点寄了出去。
回来的路上,风刮得脸疼。
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裹紧了衣服。
晚上,我终于忍不住,给他打了个视频电话。
响了好半天,他才接。
视频里他穿着秋衣,头发还是湿的,像是刚洗完澡。
他看见我,笑了笑,说,怎么这个点打过来?
还没睡?
我说,孩子刚睡,给你打个电话。
他嗯了一声,问家里怎么样,孩子学习好不好,枣熟了没。
我一一答了,说枣卖了,换了点钱,给他寄了两罐蜂蜜过去。
他说,寄那干啥,这边啥都有,你自己留着吃。
我说,家里的蜜甜,你冲水喝,润肺。
他挠了挠头,笑了。
我看着他,突然就想起张婶和李嫂说的话。
我想问他,你在那边累不累。
想问他,有没有想我。
想问他,一个月到底挣多少钱,是不是都寄回来了。
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,你在那边,钱够花吗?
他愣了一下,说,够啊,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,都寄回去了。
我哦了一声。
他好像察觉到我不对劲,问,怎么了?
家里是不是缺钱了?
我赶紧说,不是,就是问问,你别太省了,该吃就吃,该喝就喝。
他笑了,说,知道了,你怎么跟我妈似的。
我也笑了笑,没说话。
视频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突然说,这边降温了,你和孩子多穿点,别感冒了。
我说,知道了,你也是,下井的时候注意安全。
他嗯了一声。
又沉默了。
我看着他,心里堵得慌,有好多话想说,却不知道从哪说起。
最后还是他说,不早了,你早点睡吧,明天还要送孩子上学。
我说好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像他上次回来时,我们一起吃的那块月饼。
我翻出抽屉里的那些单子,一张一张地看。
每一张都是我一个人去办的,每一张都记着我独自撑着这个家的日子。
以前我觉得,这些单子就是我的委屈,是我一个人扛下来的证明。
可今天我突然觉得,这些单子也是他的。
他在外面挣钱,我在家里花钱,每一笔花出去的钱,都连着他的汗,他的累,他在井下的每一分钟。
我们俩,一个挣,一个花,一个在外面拼,一个在家里守。
看似分开的两个人,其实早就被这些柴米油盐的单子,绑得紧紧的。
第二天,婆婆来了,拎了一篮子白菜,说是自己家种的,让我腌点酸菜。
我接过篮子,让她进屋坐。
她坐下来,看了我一眼,说,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?
脸色不太好。
我笑了笑,说,没事,孩子作业多,陪得晚了点。
婆婆叹了口气,说,我知道你不容易。
我愣了一下。
她接着说,我儿子常年不在家,里里外外都靠你一个人,委屈你了。
我鼻子一酸,赶紧低下头,假装整理桌子上的东西。
婆婆说,他昨天给我打电话了,说你最近好像不太开心,让我过来看看你。
我抬起头,看着婆婆。
婆婆说,他那孩子,嘴笨,不会说好听的,可心里有数。
他在矿上,天天念叨的就是你和孩子,每次发了工资,第一时间就往家里打,自己留的那点,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。
我听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婆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叠钱。
她把钱推到我面前,说,这是我平时攒的,你拿着,给自己买件新衣服,别总省着。
我赶紧把钱推回去,说,妈,我不要,我们有钱。
婆婆说,拿着,这是我当妈的一点心意。
你嫁给我儿子,没享过什么福,还跟着他受这份分居的罪,我心里过意不去。
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
我赶紧用手背擦,说,妈,我不委屈,真的。
婆婆拉着我的手,说,傻孩子,委屈不委屈,我还能不知道?
我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,你公公以前也常年在外跑运输,我一个人带着他兄妹俩,那滋味,我懂。
我看着婆婆,突然就觉得,这些日子压在心里的那些委屈、想念、还有说不出口的孤单,好像一下子就有地方放了。
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扛。
原来他也在想我,只是不说。
原来婆婆也都懂。
婆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,临走前把钱塞在了我枕头底下。
我追出去,她已经走远了。
我站在门口,风刮过来,凉丝丝的,可心里却暖烘烘的。
下午,我去镇上取了个快递。
是他寄回来的。
一个不大的箱子,我抱回家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件羽绒服,还有一条围巾,都是女款的。
羽绒服是黑色的,耐脏,围巾是暗红色的,不扎眼。
箱子底下还有一张纸条,是他的字,歪歪扭扭的。
上面写着:降温了,给你买的,试试合不合适。
我拿着那件羽绒服,摸了摸,料子很软,也很厚。
我记得上次跟他视频的时候,随口提了一句,说去年的羽绒服有点钻绒了。
我自己都忘了,他却记在了心里。
我把羽绒服穿上,站在镜子前照了照。
大小刚好,长度到膝盖,挡风得很。
围巾围在脖子上,暖暖的,一直暖到心里。
孩子放学回来,看见我穿新衣服,说,妈妈,你真好看。
我笑了,说,是你爸爸买的。
孩子说,爸爸什么时候回来?
我都想他了。
我摸了摸孩子的头,说,快了,等收完玉米,他就回来了。
孩子掰着手指头算,说,还有二十天。
我说是啊,还有二十天。
晚上,我把那件羽绒服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柜子里。
围巾我收在了抽屉里,和那些单子放在一起。
我想,等他下次回来,我要围着这条围巾去接他。
我还要告诉他,我想他了,特别想。
不是矫情,是真的想。
想他修篱笆的样子,想他换煤气的样子,想他给孩子修自行车的样子。
想他坐在院子里抽烟的样子,想他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样子。
想他所有的样子。
我把抽屉关上,轻轻笑了一下。
日子还长着呢,盼头也还多着呢。
第二天一早,我刚把院子扫干净,张婶就挎着菜篮子从门口经过。
她隔着篱笆喊我,大妹子,你家那口子又寄东西回来了?
我昨儿看见你抱个大箱子。
我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,啊,寄了件衣服。
张婶撇了撇嘴,说,还是你有福啊,男人在外面挣大钱,你在家穿新衣服,啥心都不用操。
我没接话,只是笑了笑。
换作以前,我兴许还会跟她掰扯两句,可现在,我突然就不想说了。
有些事,没经历过的人,说再多也没用。
她只看见我穿新衣服,没看见我半夜抱着孩子往卫生所跑的样子。
她只看见我男人往家里寄钱,没看见我一个人换煤气、修篱笆、收玉米的样子。
她更不知道,我有多少个晚上,是盯着手机里他的照片睡着的。
我把扫帚靠在墙上,转身进了屋。
锅里还温着粥,是婆婆早上送过来的,还有两个咸菜疙瘩。
我盛了一碗粥,坐在门槛上喝。
风刮过院子里的枣树,叶子哗哗地响。
我抬头看了看天,瓦蓝瓦蓝的,像他上次回来时穿的那件工作服的颜色。
正发着呆,手机响了。
是他打过来的视频电话。
我赶紧擦了擦嘴,理了理头发,接了起来。
屏幕里出现他的脸,黑了,也瘦了,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。
他说,刚下井,洗完澡。
我说,吃饭了吗?
他说,吃了,食堂的包子,白菜馅的。
我问,累不累?
他挠了挠头,说,不累,习惯了。
我看着他,突然就想起昨天晚上写在纸条上的那些话。
我想说我想他了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倒是他先开了口,说,衣服收到了?
我说,收到了,大小刚好,围巾也暖和。
他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说,合适就行,我照着你去年那件买的,怕买错了号。
我鼻子一酸,赶紧低下头,扒了一口粥。
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,问,咋了?
是不是家里有事?
我说,没事,就是粥有点烫。
他哦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又说,我这个月评上先进了,矿上奖了二百块钱。
我说,我知道,你上次说过。
他说,等我回去,给你和娃买好吃的。
我嗯了一声,眼泪还是掉了下来。
我赶紧用手背擦,怕他看见。
可他还是看见了。
他的声音一下子就软了下来,说,是不是我又惹你生气了?
我摇了摇头,说,没有。
他说,那你哭啥?
我说,就是想你了。
话一说出口,我自己都愣了。
我以为我会不好意思,会觉得矫情,可真说出来了,心里反而轻松了。
屏幕里的他也愣住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下头,搓了搓手,说,我也想你。
他的声音很小,像蚊子叫,可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说,我每天下井的时候,都想着赶紧干完活,赶紧上来,赶紧给你打个电话。
他说,我也想回去,想回去帮你收玉米,想回去换煤气,想回去给娃修自行车。
他说,可我回去了,就挣不到钱了,就不能给你买新衣服,不能给娃交学费了。
我听着他说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我说,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
我说,我不是怪你,我就是想你了。
我说,你在那边好好的,注意安全,比啥都强。
他点了点头,眼睛也红了。
他说,你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
他说,等收完玉米,我就回去,回去好好陪你和娃。
正说着,他那边有人喊他,说班长找他有事。
他赶紧说,我先挂了啊,有空再给你打。
我说,好,你去吧。
电话挂了,我坐在门槛上,愣了好半天。
风还在刮,粥已经凉了,可我心里却热乎得很。
原来想念说出来,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。
原来他也在想我,只是跟我一样,都藏在心里。
中午的时候,李嫂来我家借锄头。
她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的,说,大妹子,你家那口子又寄啥好东西了?
我指了指墙角的锄头,说,在那儿呢,你自己拿。
她拿起锄头,又说,我可听说了,你家男人在矿上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呢,你可真享福。
我笑了笑,说,挣多挣少的,都是他用命换回来的。
李嫂愣了一下,好像没料到我会这么说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出口,扛着锄头走了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突然就觉得,以前那些堵在心里的闲言碎语,好像一下子就不重要了。
别人怎么说,那是别人的事。
日子是我自己过的,鞋合不合脚,只有我自己知道。
下午,我去地里看了看玉米。
玉米已经黄了,沉甸甸的,再过十来天就能收了。
我掰了一个,剥开来,颗粒饱满,金黄金黄的。
我想起去年收玉米的时候,他还回来帮忙了。
那时候天热,他光着膀子,在地里掰玉米,背上晒得掉了一层皮。
我让他歇会儿,他说没事,早点掰完,早点回去。
晚上,我把那个玉米煮了。
孩子放学回来,啃着玉米,说,妈妈,这玉米真甜。
我说,等你爸爸回来,咱们一起去地里掰玉米。
孩子高兴得跳了起来,说,好啊好啊,我要跟爸爸比赛,看谁掰得多。
我看着孩子开心的样子,也笑了。
日子好像一下子就有了奔头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每天都去地里转一圈。
看着玉米一天比一天黄,我心里的盼头也一天比一天浓。
我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。
床单被罩都洗了,晾在院子里,飘着洗衣粉的香味。
他的枕头我也晒了,晒得蓬蓬松松的,有太阳的味道。
我还去镇上割了几斤肉,买了他爱吃的菜。
我想等他回来,给他做一顿好吃的。
这天晚上,我正坐在灯下缝被子,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他发过来的短信,说,我买好票了,后天下午到镇上。
我看着那条短信,手都有点抖。
我赶紧回,好,我去接你。
他回,不用,你在家等着就行,我自己坐班车回去。
我说,没事,我去接你。
放下手机,我坐在灯下,半天没缓过神来。
还有两天,他就回来了。
我把缝了一半的被子放在一边,起身去了柜子前。
我打开柜子,拿出他给我买的那件羽绒服,还有那条暗红色的围巾。
我把羽绒服穿上,围巾围上,站在镜子前照了照。
镜子里的我,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带着笑。
好像一下子就年轻了好几岁。
第二天一早,我就起来了。
我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,连墙角的杂草都拔了。
我还在窗台上摆了两盆菊花,是我前几天从地里挖回来的,黄灿灿的,很好看。
婆婆过来帮忙,说,看把你忙的,又不是第一次回来。
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说,妈,我就是高兴。
婆婆也笑了,说,我知道,我知道。
中午,婆婆在我家做的饭。
我们包了饺子,是他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。
孩子也高兴,在旁边跟着擀饺子皮,弄得满脸都是面粉。
下午,我去镇上取了点钱。
我想给他买件新毛衣,他去年那件都起球了。
我还想给孩子买双新鞋,孩子的鞋头都磨破了。
从镇上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我刚走到村口,就看见张婶和李嫂站在路边说话。
看见我过来,她们赶紧闭了嘴,眼神怪怪的。
我没理她们,径直走了过去。
走出去老远,我还能听见她们在背后窃窃私语。
可我已经不在乎了。
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我想着他明天就要回来了,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,怦怦直跳。
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,每次从外面回来,都要给我带点小礼物。
有时候是一块糖,有时候是一朵花,有时候是一块好看的石头。
那时候日子穷,可心里甜。
后来有了孩子,他就去了矿上。
一开始是半年回来一次,后来慢慢变成一年三次。
每次回来,他都待不了几天,又匆匆忙忙地走了。
我有时候也会怨,也会委屈。
可怨过之后,还是心疼他。
我知道他在外面不容易,知道他是为了这个家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。
睡梦中,我好像看见他推开家门,笑着朝我走过来。
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包,说,我回来了。
我一下子就醒了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,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暖融融的。
我赶紧起床,洗漱完毕,就开始做饭。
我熬了粥,煮了鸡蛋,还炒了两个小菜。
孩子也起来了,问我,妈妈,爸爸今天真的回来吗?
我说,真的,下午就到。
孩子高兴得不得了,早饭都没好好吃,就跑去门口等着了。
我看着孩子的背影,笑着摇了摇头。
这孩子,跟他爹一个样,心里藏不住事。
上午,我把家里又收拾了一遍。
其实已经很干净了,可我就是闲不住。
我总觉得,只有家里干干净净的,他回来才会舒服。
中午,我简单吃了点饭,就开始准备晚上的菜。
我把肉拿出来化着,把菜洗干净,把调料都备好了。
等他回来,我就能马上炒菜。
下午两点多,我就开始换衣服。
我穿上他给我买的那件黑色羽绒服,围上那条暗红色的围巾。
我站在镜子前,照了又照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我又把头发梳了梳,别了个发卡。
那个发卡还是他去年回来的时候给我买的,十块钱,很简单的款式,可我一直舍不得戴。
收拾妥当,我就出门了。
孩子要跟着去,我让他在家等着,说,妈妈去接爸爸,你在家看好门。
孩子噘了噘嘴,还是答应了。
我走到村口的班车停靠点,找了个地方站着。
风有点大,吹得我围巾都飘起来了。
我把围巾往紧里裹了裹,心里却一点都不觉得冷。
旁边有几个等车的人,都是去镇上的。
有人问我,大妹子,你这是去接人啊?
我笑着点了点头,说,嗯,接我男人。
那人说,你男人在外面打工啊?
我说,啊,在矿上。
那人说,矿上挣钱多,就是辛苦。
我说是啊,不容易。
正说着,远处传来了班车的喇叭声。
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。
我踮起脚,朝着车来的方向望。
班车慢慢开了过来,停在了路边。
车门打开,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走。
我睁大眼睛,在人群里找他的身影。
第一个下来的不是,第二个也不是,第三个……
第三个下来的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,手里提着一个旧帆布包,肩膀上还扛着一个蛇皮袋。
是他。
真的是他。
他好像也看见我了,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加快脚步朝我走过来。
他走到我面前,放下手里的东西,看着我,半天没说话。
我也看着他,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我说,回来了?
他点了点头,说,回来了。
他的声音有点哑,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味道。
他伸手,好像想摸我的脸,可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去。
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,说,外面冷,咱们回家吧。
我说,好。
我想帮他提东西,他不让,说,沉,我来。
他把蛇皮袋换了个肩膀,一手提着帆布包,一手就来牵我的手。
他的手很粗糙,布满了老茧,还有几道浅浅的伤疤。
可握在手里,却很暖,很踏实。
我们就那样牵着手,往家走。
风还在刮,路边的树叶哗哗地响。
可我什么都听不见,只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。
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孩子早就等在那里了。
孩子看见他,一下子就扑了过去,喊着,爸爸!
他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,把孩子抱了起来,在脸上亲了一口。
他说,想爸爸了没?
孩子说,想了,特别想。
我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父子俩,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他转过头,看见我哭,就腾出一只手,轻轻擦了擦我的眼泪。
他说,哭啥,我这不是回来了吗。
我说,没哭,就是风迷了眼睛。
他笑了,我也笑了。
院子里的菊花,在风里摇啊摇,黄灿灿的,很好看。
进了屋,他把东西放下,就开始从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。
有给孩子买的零食,有给婆婆买的营养品,还有给我买的一瓶护手霜。
他说,你在家干活多,手糙,抹点这个。
我接过那瓶护手霜,握在手里,小小的一瓶,却沉得很。
我说,你买这个干啥,浪费钱。
他说,不贵,才十几块钱。
晚上,我做了一桌子菜。
我们一家三口,围着桌子吃饭。
孩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,说学校里的事,说地里的玉米,说我给他买的新鞋。
他一边吃,一边听,时不时地笑一笑,给孩子夹一筷子菜。
我坐在旁边,看着他们父子俩,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了。
原来幸福就是这么简单,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,吃一顿热乎饭。
吃完饭,他抢着去洗碗。
我不让,说,你刚回来,歇着吧。
他说,没事,我来。
他把我推到一边,挽起袖子,就开始洗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的背还是那么宽,那么结实,像一座山。
可我知道,这座山,也有累的时候。
我走过去,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。
他的身子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
他说,咋了?
我说,没咋,就是想抱抱你。
他没说话,只是用湿漉漉的手,轻轻拍了拍我的手。
厨房里的灯很亮,照在我们身上,暖融融的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,等过完年,我就不去矿上了。
我愣了一下,说,不去矿上,那干啥?
他说,我跟队里的几个兄弟商量好了,想在镇上包点活干,盖房子,修马路,啥都干。
他说,虽然挣得没矿上多,可天天能回家,能陪着你和娃。
我抱着他的手紧了紧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我说,你想好了?
他说,想好了。
他说,钱是挣不完的,可家只有一个。
他说,以前我总觉得,多挣点钱,就能让你和娃过上好日子。
他说,可我现在才知道,你要的不是多少钱,是我能在你身边。
我把脸贴在他的背上,听着他的心跳,一声一声,沉稳有力。
我说,只要你好好的,比啥都强。
他说,我知道。
那天晚上,我们说了很多话。
说这些年的不容易,说对彼此的想念,说以后的打算。
说到很晚,才慢慢睡着。
第二天一早,我醒的时候,他已经不在床上了。
我赶紧起来,走到院子里,就看见他正在修篱笆。
他穿着那件旧工作服,手里拿着锤子,叮叮当当地敲着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,心里说不出的踏实。
他好像察觉到了,转过头来看见我,笑了笑,说,醒了?
饭在锅里,热着呢。
我说,好。
我走进厨房,掀开锅盖,里面是熬好的粥,还有两个煮鸡蛋。
粥熬得稠稠的,冒着热气。
院子里的菊花,开得正艳。
我抬头看了看天,瓦蓝瓦蓝的。
我知道,以后的日子,还会有很多难处。
可只要我们两个人心在一起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别人说我享福也好,说我矫情也罢,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我知道他在想我,他也知道我在等他。
重要的是,我们都在为这个家,努力地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