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妻昨天来看女儿,进门就说分开三年没碰过男人,憋得实在太难受
发布时间:2026-09-12 00:21 浏览量:1
前妻昨天来看女儿,进门就说分开三年没找过男人,憋得实在太难受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正站在门口换鞋,左脚踩在我去年双十一买的那块灰蓝色门垫上,鞋带没解开就急着往里拽。
我手里还攥着刚洗完的校服,水珠子顺着指缝滴在瓷砖上,一滴两滴,和她那句话一起砸在地面。
我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,脑子里嗡嗡的。
三年了。
她比记忆里瘦了一圈,颧骨高出来一块,眼角多了几道细纹,是不笑也能看见的那种纹路。
头发扎了个低马尾,发梢分了叉,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意绑着,不像以前那样总要打理得一丝不苟。
身上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,领口处泛着黄,左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那件衣服我记得,是我们没离婚那年买的,她非要买,说显年轻,我嫌贵,磨了半天还是掏了钱。
“妈——”
闺女从里屋冲出来,拖鞋跑掉了一只,光着一只脚扑进她怀里。
她蹲下来抱住闺女,脸埋在闺女肩膀上,我看不见她的表情,只看见她后背微微发抖,羽绒服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子。
闺女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,嘴里含含糊糊喊着“妈妈妈妈”。
我手里的校服掉在地上,弯腰去捡的时候眼眶发热,赶紧转头进了厨房,假装去倒水。
水烧开了,我倒进她以前常用的那个粉色搪瓷杯里,杯沿有个磕掉瓷的小黑点,还是老样子。
端着杯子出来的时候,她已经抱着闺女坐在沙发上了。
两个人头挨着头,正在翻看什么东西,走近了才看清是闺女在学校得的奖状——三好学生,还有一张手抄报比赛的二等奖。
她看得特别仔细,手指头沿着奖状上的字一行行摸过去,像盲人在读盲文。
“孩子学习挺好。”她抬头跟我说,声音有点哑,眼睛也有点红。
“还行,随你。”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冒出这么一句。
她愣了一下,嘴角弯了弯算是笑了,端起杯子喝水,喝了两口说:“你还留着这杯子呢。”
“闺女不让扔,说这是妈妈的东西。”
这话说完,我们俩都沉默了,只剩下闺女叽叽喳喳跟她讲学校的事。
屋子里静下来的时候,我才注意到门口鞋柜旁边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,鼓鼓囊囊的。
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说:“给孩子买了两件毛衣,天冷了,不知道合不合适。”又补了一句,“没花多少钱,你别多想。”
我没说话,走过去把袋子拎过来打开看了看,确实是两件毛衣,一件粉的,一件黄的,摸着手感还行。
闺女已经跑过来抢过去在身上比划,嚷嚷着现在就要穿。
她说现在不能穿,得洗洗,说着就把毛衣接过去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,动作很自然。
自然得好像这个动作她做了千百遍,好像这三年她从来没离开过。
我去厨房切水果的时候,听见她问闺女晚上作业多不多。
闺女说不多,就是有篇作文要写,老师让写“我的家庭”。
我听见她沉默了一小会儿,然后说那妈妈辅导你写好不好,闺女高兴得直拍手。
我在厨房里削苹果,刀锋划过果皮的声音沙沙的。我削得很慢,因为不想出去面对她。
苹果切好端出来的时候,她已经坐在闺女的书桌旁边了。
闺女趴在桌上,正在草稿纸上写什么。
她歪着头看,时不时用手指点点本子。
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照在她侧脸上。
我忽然想起来,结婚那年拍婚纱照,摄影师让她侧脸对着镜头,说她侧脸好看,她就那样笑着侧过去,跟现在这姿势一模一样。
那一年,我们刚在县城买了房子。
付完首付兜里就剩两千块钱,婚纱照选的是最便宜的套餐,外景就在城北那个小公园里拍的。
她穿着影楼提供的婚纱在湖边转圈,裙摆扫起地上的落叶,笑得特别开心。
拍完照我们去吃路边摊,两碗馄饨她吃了一碗半,把剩下的半碗推给我说吃饱了。
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多吃点,那时候我在工地干体力活,饿得快。
后来怎么就走到了离婚那一步?
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无非就是我挣得少脾气大,她嫌我没出息我嫌她唠叨。
那年冬天她爸生病住院,要三万块钱押金。
我东拼西凑只借到一万八,她跟她姐借了一万二。
那天晚上她从医院回来,坐在沙发上哭,说别人家女婿都能撑起事,就她找了我这么个窝囊废。
我那天喝了酒,说话也没好气,我说那你找别人去啊。
她抬头看我的眼神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是那种彻底凉了的眼神,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。
第二天她就收拾东西走了。
我醒过来的时候,只看见茶几上压着一张纸,上面写了四个字:我们离婚。
闺女那会儿才四岁多,还不懂离婚是什么意思,只知道妈妈不见了,天天哭着要。
我白天把她送去幼儿园然后去工地,晚上回来给她做饭哄她睡觉。
那段日子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,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。
她每个月打五百块钱抚养费过来,准时得像闹钟,从来不拖欠,也不多给。
电话偶尔打一个,问问闺女的情况,三言两语就挂了。
我问过她要不要来看看孩子,她说算了,怕孩子见了她又闹。
这一算就是三年。
她今天来,其实是有预兆的。
前天晚上她给我发了微信,说她出差路过这边,想看看闺女。
我回了个“好”,她回了个“谢谢”。
就这四个字,结束了我们三年来的第一次对话。
我当时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,想问她过得怎么样,字打了一半又删了。
离婚的人最怕问这种话,问多了显得你还惦记着,问少了又显得你绝情。
干脆什么都不问最好。
可现在,她坐在我家里,跟我闺女头挨着头写作文,跟我说她憋了三年,我脑子里那些“最好什么都别问”的想法全乱了套。
她辅导完作文已经快五点了。
闺女拉着她不让她走,说妈妈你吃完饭再走嘛。
她看了看我,我搓了搓手说那就吃了再走吧,家里有菜。
她说行,站起来挽袖子去厨房,我说不用不用你坐着我来,她已经拧开水龙头开始洗锅了。
我还是跟了进去。
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,她切菜我炒菜,配合得还是跟以前一样默契。
我递盐她递酱油,我转身她侧身让路,连个磕碰都没有。
炒菜的时候她站在我旁边剥蒜,忽然说:“你比以前会做饭了。”
“一个人带孩子不会做咋整。”
她又说:“闺女养得挺好,胖了,也高了。”
“嗯,就是有时候还是会想你想得哭,半夜做梦喊妈妈。”
她剥蒜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剥,没接话。
吃饭的时候,闺女非要坐我俩中间。
左胳膊挎着她,右胳膊挎着我,跟个小夹心饼干似的。
她给闺女夹菜夹得特别勤,自己倒没吃几口。
我给她碗里夹了块红烧肉,她看了我一眼说谢谢,那种客气的语气让我心里堵得慌。
离婚之前她从来不对我说谢谢,嫌我脏嫌我懒嫌我不争气,唯独不跟我客气。
现在这两个字说出来,比骂我还让我难受。
吃完饭闺女缠着她讲故事。
她靠在床头给闺女读绘本,声音轻轻的柔柔的,读了两页闺女就睡着了。
她轻手轻脚把书放下,给闺女掖好被角,又在闺女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这三年的时光像个水泡,一戳就破了,好像她从来没走过一样。
她出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卧室门,站在客厅里拿起她的包,说:“那我走了,还得赶九点的火车。”
我说:“我送你。”
她没拒绝。
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,我走在后面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,她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。
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她忽然停住了,转身看着我。
楼道灯刚好灭了,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我跟你说的那个事,”她的声音有点发颤,“我不是故意要跟你说那种话的,就是……实在憋得太难受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,继续说:“这三年我不是没想过找,可是带着闺女这层关系,找谁都觉得不对劲。谈了两个,一个嫌我有个拖油瓶,一个倒是不嫌但是我闺女不喜欢他。后来我就不找了,一个人过也挺好,就是有时候半夜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想,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。”
楼道灯又亮了。我看见她眼睛里亮晶晶的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我没说话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抽了一张擦了擦眼睛,又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。
“我这次回来,”她继续说,“其实也是想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。我听说你去年在镇上开了个快递站,生意还行。我……我替你高兴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我注意到她羽绒服领口那块泛黄的地方好像比下午更明显了。
她整个人站在那,比我印象里矮了一些,瘦了一些,背也没有以前挺得直了。
我想起来以前她走路总是抬头挺胸的,我说她像个骄傲的小公鸡,她气得追着打我。
现在她微微驼着背,两只手攥着包带子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走吧,别误了火车。”我说。
一路走到小区门口都没再说话。
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我的影子挨着她的影子,差一点点就碰上了,可就是差那一点点。
出了小区大门,她往公交站走,我跟在后面。
她回头说别送了回去吧,我说嗯,可脚步还是跟着。
公交站台上就我们两个人。
她坐在那条长凳上,我站在旁边靠着站牌。
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气,她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拽了拽。
我这才发现她里面穿了件高领毛衣,黑色的,起了些球,袖口露出半截手腕,比以前细了不少。
“你过得不好吧。”我说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淡:“你从哪看出来的。”
“你就不是个能藏住事的人。”
她低下头,用脚尖碾着地面上的一个小石子,碾过来碾过去,石子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“也还行,就是一个人扛着累。上个月家里水管爆了,我半夜起来自己修,修到凌晨三点才弄好,弄得浑身是水,坐在地上哭。哭完了还得上班,早上六点半就得起。”
我想说以后有事你打电话,可话到嘴边咽回去了。
我没立场说这话,离婚证还在抽屉里压着呢。
公交车来了。
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转身上车。
走到车门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说了句:“好好照顾闺女。”
车门关上,公交车开走了,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,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。
我站在站台上没动。
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,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往回走。
走到小区门口,看见那棵老梧桐树,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打着旋儿。
以前每年秋天,她都拉着我来这棵树下捡落叶,说回去做书签。
做了满满一盒子,最后也不知道扔哪去了。
回家以后,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愣。
茶几上她用过的那个搪瓷杯还放在那,里面剩下半杯水。
我端起来想把水倒了,端到嘴边又放下了,最终把杯子端进厨房放在水池里,打开水龙头冲着。
自来水哗哗地流,我盯着杯沿那个磕掉瓷的小黑点看了半天。
闺女半夜醒了,跑到我房间爬到我床上,迷迷糊糊地问妈妈呢。
我说妈妈走了。
她哦了一声,翻个身又睡了,嘴里嘟囔着说妈妈辅导我写的作文肯定能得高分。
我摸黑给她把被子盖好,自己躺着怎么也睡不着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她站在楼道里说的那几句话。
她说憋得实在太难受了,她说半夜睡不着想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,她说水管爆了修到凌晨三点坐在地上哭。
三年了,我以为她过得挺好,每个月按时打钱,电话里语气平淡,朋友圈偶尔发一些吃饭逛街的照片。
原来那些都是假的,她根本过得一点都不好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送闺女上学。
路过菜市场的时候,卖豆腐的老刘头看见我就喊:“哎,你媳妇回来啦?昨晚上我遛弯瞧见你俩在公交站那站着呢。”
我说离了,别瞎喊。
老刘头撇撇嘴:“离了也能复嘛,我看你媳妇瘦了不少,怪可怜的。”
闺女扯了扯我的袖子,仰着脸问:“爸爸,妈妈还会来看我吗?”
我说会的。
她嗯了一声,低头踢着小石子往前走。
阳光照在她扎的两个小辫子上,皮筋是粉色的,她妈妈昨天买毛衣附赠的,她说妈妈买的她要马上扎上。
把闺女送到学校以后,我去快递站开门。
一上午心不在焉的,给人家取件找错了两次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我给我妹打了个电话。
我妹在电话那头听着,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:“哥,不是我多嘴,我嫂子那人脾气是大了点,但心眼不坏。你们当年离婚就为那三万块钱的事,值当吗?现在人家主动回来看孩子还跟你说那些话,啥意思你心里没数?”
我没说话。
我妹又说:“你要真还惦记着就拉下脸来去追,不丢人。你要不惦记了那就当没这回事,可你也别耽误人家。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,三年没找,这次回来跟你说憋得慌,你知道她鼓了多大勇气?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快递站的塑料凳上发呆。
门口人来人往的取快递寄快递,这个喊老板找件,那个喊老板拿胶带,我都嗯嗯啊啊地应着,手底下机械地扫码出库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,想她当年走的时候那个背影,想她昨晚上那个背影,两个背影叠在一起,一个决绝一个落寞,中间隔了三年。
下午收工以后,我回家做饭。
闺女写作业,我去阳台收衣服。
收下来的时候看见那两件新毛衣挂在衣架上,我已经洗过了,粉的那件在风里轻轻晃,黄的就在旁边靠着。
我伸手摸了摸,毛茸茸的,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。
我忽然想起来,她以前总说我是个木头疙瘩,不知道心疼人。
那时候她每次买新衣服都要在我面前转一圈问好不好看,我就头也不抬地说好看好看。
她就生气,说你能不能看一眼再说好看。
我就站起来端详一会儿说真好看,她还是不满意,说你连个形容词都说不出来。
现在想想,那些年我确实亏欠她太多了。
她嫁给我的时候才二十三岁,正是爱美的年纪,跟着我挤出租屋用二手家具。
我挣钱少她从来没真嫌弃过,就是嘴上叨叨两句,说过也就过了。
她爸住院那次她是真急了,她姐嫁了个做生意的,逢年过节给娘家送东西都是成箱成箱的,就我们每次都紧巴巴的。
她那句话说得是难听了点,可说的也是事实。
我要是争气一点,她也不至于说出那种话。
那天晚上十一点多,我坐在床上刷手机,翻到她的微信头像,是一只卡通猫,还是三年前的没换过。
我点进去看她的朋友圈,设置了三天可见,啥也没有。
我又退出来,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半天,最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:“到家了吗?”
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,心跳得跟做了贼似的。
过了大概十几分钟,手机震了一下。我拿出来看,她回:“到了。闺女睡了吗?”
我说睡了。
她又回:“那就好,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,来来回回好几遍,最后只发了个“嗯”。
那晚上我又没睡好,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。
梦里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是她穿着婚纱在小公园里转圈,一会儿是她修水管坐在地上哭。
早上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在想她的事。
想她说的那个“憋得实在太难受”到底有多少层意思,想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在给我递台阶。
我妹后来打电话又催了我一次,说你赶紧的别磨叽,听她说在老家那边过得也不舒坦,厂子效益不好裁员裁了好几批了。
我一听心里更不是滋味了。
礼拜六那天,闺女上完舞蹈班回来,在路上忽然跟我说:“爸爸,妈妈说她下个礼拜还来看我。”
我说你妈跟你说了?
闺女点点头:“她前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,让我好好学习,说下次来给我带新书包。”
我哦了一声,心里翻了个个儿。
她前天晚上打电话没给我发微信,直接打闺女电话手表上了。
想想也是,跟我说话费劲,跟闺女说话多轻松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过得有点魂不守舍。
快递站那边有个常来寄件的女客户,离了婚带着个儿子,有时候会跟我多聊两句。
以前我没觉得有啥,可这段时间她再来的时候,我下意识地跟她保持距离,说话公事公办的,人家一转身我就想她要是看见了我跟她说话会不会不高兴。
这种想法一冒出来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才意识到我其实一直在等着她回来。
礼拜二傍晚,她果然又来了。
这次没提前说。
我正在店里忙,她就推门进来了,手里拎着个新书包,粉色的,上面印着个小狐狸。
店里还有两个取件的大姐,看见她都瞅了好几眼,有个大姐嘴快,说哟这不是老板媳妇吗好久不见了。
她笑了笑没否认,站在那儿等我把那两个人打发了。
等人都走了,店里就剩我俩。她把书包放在柜台上,说给闺女买的,上次答应她的。
我说你坐,我给你倒水。
她说不用了,站会儿就走。
可我说完“坐”字的时候,她就坐下了。
坐在旁边那个塑料椅子上,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,跟我刚离婚那会儿她坐在民政局门口等叫号一个姿势。
我给她倒了杯热水,从抽屉里翻出个一次性杯子,没找到那个搪瓷杯,搪瓷杯搁家里了。
她接过去握在手心里,也不喝,就是暖着手。
我看她的手,指甲剪得短短的,指关节有点粗,手背上起了些干皮。
以前她的手是那种细细软软的,她总让我给她抹护手霜,我嫌麻烦不肯,她就自己涂完了把手伸到我鼻子底下让我闻香不香。
“那啥,”我开口了,嗓子有点干,“你上次说的那个事,我琢磨了好几天。”
她抬头看我,眼睛亮亮的,等着我说下去。
“你要是不嫌弃,咱俩试试重新处?不是为了孩子,是……我觉着这三年咱俩都挺难受的。以前是我不好,不会心疼人,挣钱也少,让你受委屈了。我现在虽然也没多大出息,但快递站生意还行,能养活你们娘俩。你要是愿意,就搬回来住,咱闺女天天想你你也不是不知道。你要是不愿意……”
我顿了一下,喉结动了动,“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。以后你想来看闺女随时来,我不拦着。”
她听完以后低着头不说话,手握着那个一次性杯子,杯子里的水晃来晃去的。
店里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走着,门口有车按喇叭,有个小孩在外面哭。
这些声音我全都听得清清楚楚,可她一直不说话,我这心就一直往下沉。
过了大概有两三分钟,也可能更久,她终于抬起头。
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。
她看着我说:“你知道我那会儿为啥跟你说那个话不?”
我摇头。
“我憋了三年了,什么话都憋着。在外面跟同事不能说,跟家里不敢说,跟孩子不能说。我回来看见你,看见咱闺女,看见那个搪瓷杯还在,那件羽绒服你也给我留着的,我一下子就绷不住了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我那天说的那话难听,可我说的也是实话。我就是憋得慌,想找个人说说。想来想去,也就只能跟你说。”
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我,眼睛一眨不眨的,好像怕一眨眼我就跑了似的。
我伸手过去想握住她的手,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。
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。她的手很凉,指头攥得紧紧的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算数不?”
“算数。”
“那我回来。你要是再把我气跑了,可没第三次了。”
我说嗯,使劲点了点头,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来。
她松开我的手腕站起来,我跟着站起来。
俩人在那个堆满快递盒子的店里站着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最后是她先笑了。
她一笑我就想哭,我赶紧扭头假装去整理货架上的包裹,背对着她把眼角那点湿意蹭在袖子上。
那天晚上,她把闺女从学校接回来的。
闺女看见她又蹦又跳,嚷嚷着妈妈你终于回来啦。
她抱着闺女转了好几个圈,转完了累得直喘气,闺女搂着她脖子不撒手。
我站在旁边看着,心里热乎乎的,那种热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,好像浑身的血都重新活过来了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她忽然问我:“那个搪瓷杯呢?”
我说搁厨房呢。
她说你给我拿来。
我跑去拿来递给她,她接过去看了半天,指着那个磕掉瓷的小黑点说:“这是你那年吵架摔的。”
我想了想,还真是。
有一年我俩吵架,我脾气上来把杯子摔地上了,捡起来的时候磕掉了一块瓷。
我以为她早忘了,没想到还记得。
“你当时摔完就后悔了,蹲在地上捡碎片,手划了个口子。我给你包扎,你还嫌我包得丑。”
她说这些的时候嘴角带着笑,眼睛里映着客厅的灯光,亮闪闪的。
闺女在旁边听不懂,只顾着埋头吃饭,吃了两口抬头说:“妈妈你今天晚上还给我读故事不?”
她说读,妈妈以后天天给你读。
闺女开心得饭粒都喷出来了,我伸手给她擦了擦嘴。她看着我们俩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吃完饭我收拾碗筷,她带闺女去洗澡。
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闺女咯咯的笑声,她在里面唱儿歌,跑调跑得厉害,闺女跟着瞎喊,把调跑得更偏。
我站在厨房里洗碗,听着那些声音,窗户上起了雾,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是模糊的一团。
洗洁精的泡沫在水池里浮着,我伸手去捞,泡沫在手指间碎掉,又聚起来。
后来闺女睡了。
她坐在客厅沙发上,我坐她旁边,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,播的是个什么综艺节目,里面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的。
她忽然靠过来,头枕在我肩膀上。
我闻到她的头发上有闺女用的那种草莓味洗发水的味道。
“其实我这三年想了很多,”她轻声说,“想咱俩以前为啥老吵架。说白了就是我嫌你不上进你嫌我太要强。可我现在想明白了,过日子哪有那么多谁对谁错,就是两个人能不能互相体谅。”
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。她的手还是凉的,我反手攥紧了给她暖着。
“你那时候在工地干活,每天回来一身灰一身汗的,我不是不知道你累。就是心里憋着火,觉得你挣得少还那么忙,顾不上家也顾不上我。现在我自己在外面吃苦了才知道,钱难挣屎难吃这句话一点都不假。”
我低头看她。她闭着眼睛靠着我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我说:“以后不用你吃苦了,我养你。”
她睁开眼睛仰头看我,笑了,笑里带着眼泪:“你可得说话算话。”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电视里那些人还在笑,笑得没心没肺的。
可我怀里这个人,这个跟我吵了三年闹了三年分了三年的人,终于又回到我身边了。
我想起那年在民政局,工作人员问我们财产怎么分割,她说啥都不要就要闺女每个月的抚养费。
我问她你真啥都不要啊,她说不要,留给你过日子吧,你一个大男人带着孩子不容易。
我那时候心里酸得不行,可嘴上硬撑着一句软话都没说。
现在想想,我们都是太要强的人,谁也不肯先低头。
可到头来,该低头的时候还是得低头。
生活不是打仗,赢了面子输了里子又有什么用。
礼拜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,她已经起来了。
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滋滋声,还有牛奶的香味。
我走出去看见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,闺女坐在餐桌旁自己扎辫子,扎得歪歪扭扭的。
她回头看见我,说醒了?
洗漱去,饭马上好。
那语气,就跟这三年的时光不存在一样。自然得让我眼眶发热。
我站在卫生间镜子前刷牙,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的,可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。
我漱了口出来,坐在闺女旁边。
她把煎得焦黄的鸡蛋推到我面前,又给我倒了一杯牛奶。
闺女说妈妈你这次不走了吧,她说嗯不走了。
闺女高兴得拍桌子,牛奶洒了一桌,她赶紧拿抹布去擦,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跟你一个德行毛毛躁躁的,可嘴角也是翘着的。
吃完早饭,她说要去买点菜,中午包饺子吃。
我说我跟你一起去,闺女也要跟着。
三个人出了门,初冬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。
她走在中间,左手牵着我,右手牵着闺女,仨人的影子在地上连成一片。
路过菜市场门口,老刘头又看见了。
这回他改口了,扯着嗓子喊:“哟,一家三口团圆啦!”
她笑着跟老刘头打招呼,大方又自然。
我忽然想起来,很多年前第一次带她回家见我爸妈,她也是这么笑着跟我妈打招呼的。
我妈后来跟我说,这姑娘笑得真好看,让我好好对人家。
我那时候年轻气盛,觉得我妈啰嗦,现在想想我妈说得对,这么好的姑娘,我差点弄丢了。
包饺子的时候,她擀皮我包,闺女在旁边玩面团捏了个四不像的小人。
她手底下飞快,擀面杖转得呼呼的,皮子一个接一个递过来。
我包得慢,她也不催,偶尔伸手过来帮我把捏好的饺子边再按按紧。
面粉沾在她鼻尖上,我伸手给她擦,她歪着头躲,说你别弄我一脸面粉。
我说你已经一脸了,她不乐意了伸手往我脸上抹了一把,我脸上也沾了白,闺女看见了笑得直打滚。
窗外楼下有小孩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地响了几声,年味儿渐渐浓了。
我包着饺子心里想,这日子总算又回到正轨上了。
以前那些苦那些难,翻过去也就翻过去了。
人这一辈子长着呢,谁没个磕磕绊绊的时候,关键是你摔倒以后还能不能爬起来,爬起来了还能不能攥住那个愿意拉你一把的人的手。
她递过来一张皮子我没接住,掉在案板上了。
她瞪我一眼说你发什么愣,我说在想你。
她脸一红,拿擀面杖轻轻敲了我一下:“当着孩子面胡说什么呢。”
闺女正在旁边啃面团,啥也没听见。
我低头继续包饺子,嘴角那点笑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门外的阳光亮堂堂的,照得厨房里明晃晃一片。
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,白气腾腾往上飘,把窗玻璃蒙得雾蒙蒙的。
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身边带了带,她也没躲,顺势靠在我胳膊上。
擀面杖还在她手里转着,皮子越擀越圆。
像这日子一样,越过越圆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