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地一女子和丈夫吵架丈夫让她滚,她走了丈夫以为她回娘家
发布时间:2026-09-20 00:25 浏览量:1
她走了七天,他打了一百多个电话都是关机。厨房那半锅排骨汤还在,面上结着一层米黄色的油皮,像冻住的嘴。他每天下班推开门都能看见它,就是没倒。
头三天他没找。早上七点半准时出门,骑电瓶车去厂子里,中午在食堂吃三块钱一份的青菜,晚上回来热个馒头就咸菜。他想着,不就是吵了两句嘴,回娘家躲几天,气消了自然就回来。他甚至觉得这样也好,家里清静,没人追着问工资,没人催他给孩子交学费,也没人半夜起来给小的冲奶粉。
可家里实在太静了。静得他晚上躺在沙发上,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,能听见水龙头没拧紧,隔一会儿滴一滴水,砸在不锈钢水槽里,像谁拿指甲弹一下。他以前嫌家里吵,四个孩子满屋子跑,大女儿喊二儿子写作业,三女儿追着小儿子喂饭,她扯着嗓子骂这个吼那个。现在那些声音全没了,他反倒睡不着,翻来覆去到后半夜,迷迷糊糊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,一下坐起来,竖着耳朵听,脚步声上了五楼,又没了。
吵架是半个月前的事。那天她抱着小儿子,手里还攥着大女儿的数学卷子,说这个月奶粉钱又要交了,问他发了工资能不能多打五百回来。他刚被班长骂了一顿,心里烦,张嘴就顶了一句:“钱钱钱,你就知道钱,过不下去就滚。”
话说出口他就有点后悔。可她没哭,也没跟往常一样接着吵。她就站在餐桌边,怀里的小儿子啃着手指头,眼睛盯着他看了好半天,最后只“嗯”了一声。那声“嗯”很轻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他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起来,那里面已经没了争辩的力气。
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。第二天他早班,天不亮就走了,晚上回来家里黑着灯。四个孩子的鞋不在门口,她常穿的那双棉拖鞋还摆在鞋架最下层,鞋尖冲着里。他当时还笑了一下,心说这女人,真能赌气,回娘家也不说一声。他给岳母家打了个电话,响了三声没人接,他就挂了。反正过几天就回来,犯不上追着问。
那天晚上他给自己煮了碗挂面。水开了,他把面扔进去,又打了个鸡蛋。鸡蛋壳掉进锅里,他捞了半天,捞出来一锅碎蛋花。他端着碗坐在餐桌边吃,对面空着,往常她坐的位置上放着一摞没叠的小孩衣服。他吃了几口,觉得面没味儿,去厨房拿盐,盐罐子空了,底上结着一层硬块。他拿筷子戳了戳,没戳动,又放回去。他想起以前盐快用完的时候,她总会提前买一袋新的放在灶台下面。现在灶台下面空空的,只有半瓶醋。
第三天下午在楼下碰着对门的张姨。张姨拎着一兜白菜,瞅着他空着手,问了句:“你媳妇呢?前儿我还看见她领着四个孩子往小区门口走,拖个大箱子,像是出远门。”他嘴里说“回娘家了”,脚底下却有点发飘。上楼的时候他数着台阶,数到三楼就数错了,多上了半层。掏钥匙的时候,他手心里出了点汗。
门推开,屋里还是凉的。他走到卫生间,看见她的牙刷头朝下插在漱口杯里,牙膏挤出来那截干成了硬块,像一截皱巴巴的粉笔。她平时用完牙刷都是头朝上摆的,说这样不积水。他盯着那支牙刷看了好一会儿,想伸手把它翻过来,又觉得没资格动她的东西。
他又去翻床头柜。抽屉里那两千块钱现金没了,是上个月他留着给孩子交学费的。旁边那张银行卡还在,卡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猫,是她去年办的。他心里咯噔一下。回娘家带现金正常,可她从不碰那张卡,说里面存的是给孩子以后上学用的死钱。他拿起手机又拨她的号,听筒里还是那句冷冰冰的“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”。
他坐在床边,把手机往床上一扔。手机弹了一下,掉进被子里。他没去捡,就那么坐着,看着床头柜上那盏台灯。台灯是她从娘家带来的,灯罩上有个小裂缝,用透明胶粘着。他想起她以前晚上就坐在这盏灯下给大女儿检查作业,红笔在作业本上打勾,嘴里念叨着“这个题又粗心了”。现在台灯不亮,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第四天他没去上班。他先给班长打了个电话请假,说家里有事。班长在那头嗯了一声,随口问了句:“你啥时候回南方那边?前儿你媳妇还打电话到厂里找你,问你是不是还在老地方。”他握着手机愣了半天。他半年前就换了打工的城市,从南方那座老城搬到了现在这个县城的分厂。他嫌麻烦,没跟她细说地址,只说“还在南边干活,钱不少挣”。
他挂了班长的电话,手有点抖。他翻出家里的旧本子,那上面记着他以前给她留的地址,是南方那座老城的工厂宿舍。他一直以为她知道自己换了地方,又或者,他根本没认真想过她会不会真的找过去。他坐在床边,把那个旧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纸页已经发黄,边角卷起来,上面那行地址是用圆珠笔写的,字迹模糊,像被水洇过。
他开始翻家里的东西。衣柜里少了一个旧行李箱,是他们结婚时买的,蓝色的,角上磨破了一块皮。大女儿的粉色外套不在了,二儿子的奥特曼书包也没了,三女儿的小裙子少了两条,小儿子的尿不湿少了半袋。他一件一件翻过去,越翻越急,最后把整个衣柜都翻乱了,她的衣服还挂在里面,一件没少。她只带走了孩子的东西,自己的衣服一件都没带。
他翻到枕头底下,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作业纸。纸是从大女儿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,字歪歪扭扭的,是她的笔迹:“我带孩子去你那儿了,别找我。”下面还写了个地址,正是他半年前待过的那座南方老城的工厂宿舍。他盯着那行字看,眼睛有点花。他想起上个月她打电话问过他一次,“你到底在南边哪儿啊,我想带孩子去看看你”,他当时正跟工友打牌,随口说了句“你别来,来了也找不到,我忙得很”。
他攥着那张纸条,在床边坐了很久。纸条上的铅笔字被他的手汗洇得有点糊,他赶紧松开,用袖子去擦,越擦越花。他想起她写这行字的时候,大概是趁孩子们睡了,从大女儿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,就着台灯的光,一笔一笔写。她写字慢,笔画重,铅笔尖断过好几次。她写“别找我”三个字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么?他不敢想。
第六天晚上,他去了趟派出所。值班的民警听他说完,拿本子记了两行字,抬头问他:“你媳妇走之前没跟你说去哪儿?”他说了句“说了”,又咽回去。纸条上写的是南方那座老城,可他半年前就不在那儿了。民警说:“那你先去那边找找看,我们这边有消息联系你。”他出了派出所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路灯底下有飞虫绕着圈,他想起她以前说过,最怕虫子往脸上扑。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她的号,还是关机。
回去的路上他骑车骑得很慢。经过小区门口那家超市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见货架上摆着她常给孩子买的那种小饼干。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,也没进去。他想起以前每次带大女儿去超市,大女儿都吵着要那种饼干,她总说“等你爸发工资再买”。现在饼干就摆在货架上,他口袋里也有钱,可孩子不在身边。
他推着电瓶车在超市门口站了十几分钟。有个年轻妈妈牵着孩子从里面出来,孩子手里举着一包饼干,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。他别过脸去,跨上车,拧了电门。风灌进领口,凉飕飕的。他骑出去一段路,又折回来,把车停在超市门口,进去买了四包那种小饼干。他也不知道买给谁,就是买了。饼干装在一个红色塑料袋里,他挂在车把上,一路晃荡着回了家。
回到家,他推开厨房门,那半锅排骨汤还在。他伸手端起来,锅底沉着一层白油,汤面上那层油皮已经裂开一道缝,像干裂的地。他端着锅站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了。他想起她走的那天早上,他出门前还闻见排骨汤的味儿,她站在灶台边,背对着他,一句话没说。他当时赶着上班,没问,也没回头。
他把那四包饼干放在餐桌上。红色塑料袋皱巴巴的,像一团火。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又把它拎起来,塞进冰箱上面那个柜子里。柜子里有半袋红糖,还有一包没拆封的紫菜。他把饼干塞进去,关上门,站在厨房中间,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。
第七天早上,他去了岳母家。岳母住在县城东边,骑电瓶车要二十分钟。他到的时候岳母正在院子里晒被子,看见他,愣了一下,手里的被角掉下来。他问:“妈,小娟回来过吗?”岳母盯着他看了几秒,说:“你咋啥都不知道?她没回来,我还以为她去找你了。”
他站在院子里,太阳晒在背上,却觉得浑身发凉。岳母把被子搭在绳子上,拍了拍手,转过身来:“你俩到底咋回事?前几天她给我打电话,说想带孩子去找你,我说你上班忙,让她别折腾,她没吭声就挂了。”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岳母问他:“你到底在哪儿干活?她跟我说要去南方找你,你给她地址没有?”
他蹲在岳母家门槛上,把脸埋进手里。他想起自己给她的那个地址,是南方那座老城的工厂宿舍,他半年前就搬走了。他当时想的是,反正换了地方,活儿还是那个活儿,说那么清楚干啥。可她说要带孩子去找他的时候,他也没纠正。他总觉得日子还长,等过年回去再说。
岳母给他倒了杯水,他没喝。他起身说:“妈,我去找她。”岳母站在门口,看着他骑上电瓶车,喊了一句:“找到了给我打个电话。”他应了一声,没回头。后视镜里,岳母还站在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像要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
他先去车站。售票窗口的人说,最近几天没见着带四个孩子的女人买票。他又去候车室问保洁阿姨,阿姨说前天夜里见过一个女人,领着四个孩子,大的七八岁,小的还抱在怀里,在角落里坐了大半夜。他问:“她们去哪儿了?”阿姨摇摇头:“没注意,天快亮的时候走的,好像往公园那边去了。”
他跑到公园。公园不大,一圈铁栅栏,里面有几张长椅。他一张一张看过去,在第三张长椅底下发现一个蓝色发卡,是他大女儿头绳上掉下来的那种。他捡起来,塑料的,上面沾着泥。他坐在那张长椅上,手攥着发卡,指节发白。他想起大女儿每天早上都要戴那个发卡,她妈妈给她别在头发上,说“别丢了”。现在发卡掉在公园的长椅底下,沾着泥,像被踩过一脚。
他在公园附近问了一整天。小卖部老板说,前天早上见过一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,在门口买了四根烤肠,最小的那个孩子哭着要喝奶,女人没买,哄了半天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随意得很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。他听着,喉咙里堵得慌。他问老板:“她往哪儿走了?”老板摇摇头:“没注意,好像往车站那边去了。”
他算过一笔账。她走的时候抽屉里那两千块钱,他后来数过,一分没多拿。从老家到南方那座老城,车票大人一百多,孩子半票,四个孩子加起来也得三百多。她带着四个孩子,路上得吃饭,哪怕顿顿吃馒头咸菜,一天也得几十块。两千块钱撑不了几天。他越算越慌,算到最后,他不敢再往下想。她带着四个孩子睡公园,不是不想住旅馆,是住不起。
他想起那张神经内科挂号单。日期是吵架前两天,他当时在厂里加班,她给他打了个电话,说头晕,想去医院看看。他说:“你自己去呗,我又不是大夫。”她没再说什么。挂号单在抽屉里压着,他没问过她到底去没去。现在那张单子就在他口袋里,折了两折,边角已经磨毛了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他不敢细想,她是不是因为头晕才想去找他,是不是因为一个人带四个孩子实在撑不住了。
他在公园门口坐到天黑。路灯亮起来,照得那些长椅白花花的。他想起她带着四个孩子,夜里就睡在这样的长椅上。大女儿可能抱着小儿子,二儿子和三女儿挤在一起,她坐在边上,一夜不敢合眼,怕孩子掉下去,怕有坏人。他越想越坐不住,站起来,又不知道往哪儿走。他掏出手机,翻到她的微信,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那张小儿子的照片。他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输入框上,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第八天下午,他到了南方那座老城。他按纸条上的地址找到那栋老居民楼,爬上四楼,敲了敲门。门开了,是个陌生男人,穿着背心,手里端着碗面。他问:“你找谁?”他说了妻子的名字,又说了自己的名字。男人皱着眉想了半天:“这儿没这人,我住了快一年了。”
他站在楼道里,楼梯间的灯坏了,黑漆漆的。他掏出手机,翻出通讯录里存的工友老周的电话,拨过去。老周接起来,听他说完,沉默了一会儿:“兄弟,你早不在那边干了,你媳妇不知道?”他说:“我没跟她说。”老周叹了口气:“那你让她去哪儿找你?她带着四个孩子,人生地不熟的。”
他挂了电话,蹲在楼道口,手撑着膝盖。他想起她以前说过一句话: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什么都不跟我说。”他当时觉得她矫情。现在他站在南方那座老城的旧楼下,才明白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她不是矫情,她是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儿,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,不知道这个家还能不能靠他。
他给岳母打了个电话,说没找到。岳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说:“你回来吧,回来再说。”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挂了电话。他站在楼道口,看着外面的天一点点暗下去。他想起她带着四个孩子,可能也在这个城市里,可能也站在某个陌生的楼下,抬头看那些亮着灯的窗户,不知道哪一扇是他的。
他在南方那座老城待了两天。白天在街上走,晚上回小旅馆躺着。他去了火车站,去了汽车站,去了公园,去了商场。他看见带孩子的女人就多看两眼,有一次追着一个背影跑出去半条街,追上了才发现认错了人。那人回过头,一脸警惕地看着他,他摆摆手,说对不起。他站在街边,喘着气,觉得自己像个疯子。
第九天晚上,他坐在旅馆床上,手机屏幕亮着。他翻出相册,翻到一张全家福,是去年过年拍的。她抱着小儿子站在中间,三个孩子挤在前面,他站在边上,笑得有点僵。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拇指摩挲着屏幕上她的脸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去年冬天,她跟他说过,想让他换个离家近点的活儿。他说:“南边钱多,再干两年就回来。”她说:“你老说再干两年,孩子们都长大了。”他没接话。
现在他坐在南方那座老城的小旅馆里,窗外下起了雨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噼里啪啦的。他翻出手机里存的那个旧地址,看了半天,又退出去,拨了她的号。还是关机。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,他妈接的。妈问他:“找着没有?”他说:“没有。”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:“你媳妇不是那种乱跑的人,你好好想想,她还能去哪儿。”他嗯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
他坐在床边,把那张挂号单从口袋里掏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神经内科,日期是吵架前两天。他想起她那天打电话说头晕,他说“你自己去呗”。他想起她走的那天,什么都没说,只留了一张纸条,写了个他早就不在的地址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来没认真听过她说话。
第十天早上,他退了房。前台的小姑娘把押金找给他,五十块钱,一张旧票子,边角磨得发软。他接过来,折了两折,塞进裤兜里。外面还在下雨,雨丝很细,像从天上筛下来的。他站在旅馆门口抽烟,抽了两口就掐了,烟头丢进垃圾桶,没抽完。
他坐大巴回县城。车上人不多,他坐在最后一排,头靠着窗户。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,他伸手抹了一下,外面是灰蒙蒙的山和树。手机攥在手里,隔一会儿就按一下,屏幕亮起来,又黑下去。她的号还是关机,他不再拨了,只是反复看那个号码,像看一个打不通的地址。
回到县城是下午四点。他先去了岳母家,把情况说了。岳母坐在堂屋里,手里剥着蒜,剥着剥着停下来,说:“你回你那儿等着吧,她要是给我打电话,我告诉你。”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岳母把蒜皮拢到一块,又说:“你妈身体不好,别让她跟着急。”他“嗯”了一声,骑上电瓶车走了。
回到小区楼下,天已经擦黑。他锁好车,抬头看了眼自家窗户,黑着灯。他上楼,掏钥匙的时候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,门没开。他低头一看,钥匙拿反了。他把钥匙拔出来,重新插进去,拧开。
屋里还是凉的。他站在门口,没开灯,就着楼道里的光,看见鞋架最下层那双棉拖鞋。鞋尖冲里,跟那天一样。他弯腰把鞋摆正,又觉得不对,又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动它。他走进厨房,拉开冰箱门。那袋冻饺子还在,饺子皮上结了一层白霜。他伸手把袋子拎出来,袋子冻得硬邦邦的,像一块石头。他拎着它站在水槽边,想扔,又缩回来。冰箱门还开着,冷气扑在他脸上,他打了个激灵。
他关上冰箱门,走到灶台边,看着那半锅排骨汤。汤面那层油皮已经彻底裂开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汤。他伸手端起锅,手有点抖。锅很重,他端到水槽边,停了一会儿,然后把汤倒进了下水道。锅底沉着一层白油,他打开水龙头,水冲在锅底,油花翻起来,又顺着水流下去。他洗了两遍,把锅放回灶台上。
他回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黑着。他盯着那部手机看,像盯着一个不会响的门铃。他想起她走的那天,也是这个沙发,她坐在这里给大女儿扎辫子。大女儿的头发又黑又厚,她一边扎一边说:“等到了你爸那儿,让你爸带你们去吃好的。”他当时不在家,这些话是他后来听邻居说的。邻居说,她出门的时候,大女儿拖着那个蓝色行李箱,二儿子背着奥特曼书包,三女儿手里攥着一瓶水,小儿子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。她一个人带四个孩子,走到小区门口,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雨夹雪打在玻璃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伸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,玻璃上留下一个手印,很快又被雨雪蒙住了。他想起去年冬天,也是这样的天气,她给他打电话,说家里暖气不热,孩子冻得流鼻涕。他说:“你去买个电暖器,别省那点钱。”她说:“你啥时候回来?”他说:“过年就回来。”她没再说话,挂了电话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个冬天她没买电暖器,她带着四个孩子挤在一个屋里,盖了两床被子。
他回到屋里,把那张挂号单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单子已经皱了,边角被雨打湿过,又干了。他盯着上面“神经内科”四个字看了很久。他想起她那天打电话说头晕,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孩子。他说:“你自己去呗,我又不是大夫。”她“嗯”了一声,挂了。他当时没当回事,现在想起来,她那声“嗯”里,好像已经没了力气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她的微信。最后一条消息是半个月前,她发了一张小儿子的照片,小儿子坐在学步车里,咧着嘴笑。她发了一句话:“你看你儿子,又长牙了。”他没回。他当时在厂里加班,手机放在工位柜子里,等看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三个小时。他想回一句,又觉得没啥好说的,就划过去了。现在他反复看那张照片,看小儿子嘴里的两颗小牙,看背景里露出的一角窗帘。那窗帘是他去年回家时换的,她挑的碎花图案,他当时觉得土,现在看,却觉得那花色很暖和。
他放下手机,走到卫生间,看见她的牙刷还插在漱口杯里。牙膏挤出来那截已经硬得像石头,他伸手捏了捏,没捏动。他拧开水龙头,把牙刷抽出来,放在水下面冲。水很凉,冲在牙刷上,那截硬牙膏慢慢变软,从他指缝里流下去。他冲了一会儿,把牙刷放回杯子里,头朝下插着。他记得她说过,头朝下插容易积水,可他没给她翻过来。他觉得自己没资格动她的东西。
他回到卧室,打开衣柜。她的衣服还挂着,一件褪了色的红毛衣,一条黑裤子,还有一件他去年给她买的羽绒服。羽绒服是深蓝色的,她只穿过一次,说太厚了,干活不方便。他伸手摸了摸那件羽绒服,袖口上还别着一个标签,是商场打折时贴的。他想起买这件衣服那天,她试穿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,问他好不好看。他当时在看手机,头也没抬,说:“还行。”她没再问,把衣服脱下来,让导购包起来。他付钱的时候,她站在旁边,说:“太贵了,要不别买了。”他说:“买都买了。”她没再说话。
现在他站在衣柜前,手还搭在那件羽绒服上。他想起她走的那天,没带这件羽绒服。她只带了几件孩子的衣服,和一个旧行李箱。她自己的衣服,一件都没带。她不是回娘家,也不是去享福。她是要去找他,带着四个孩子,去一个他早就不在的地方。
他关上衣柜门,走到客厅,又坐下来。雨夹雪打在玻璃上,声音越来越密。他想起老周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:“你让她去哪儿找你?她带着四个孩子,人生地不熟的。”他当时没回答,现在也没法回答。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。他报了警,可警察说没立案,只能帮忙留意。他去了车站,去了公园,去了南方那座老城,能找的地方都找了。他给所有可能认识她的人打过电话,都说没见着。他坐在沙发上,像被抽空了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过了很久,他拿起手机,给岳母打了个电话。响了两声,岳母接了。他问:“妈,她给你打电话了吗?”岳母说:“没有。”他“嗯”了一声,准备挂。岳母忽然说:“你明天去派出所再问问,看有没有消息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岳母又说:“你在家等着,别乱跑,她要是回来,家里得有人。”他说:“好。”岳母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早点睡。”他挂了电话。
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,看着窗外。雨夹雪已经变成了小雪,细小的白点落在玻璃上,停一下就化了。他想起她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天气。她带着四个孩子,拖着一个旧行李箱,走在湿冷的路上。大女儿回头看了一眼,他不在。他现在在家,可家里没有她,也没有孩子。
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,把冰箱门打开。那袋冻饺子还在,他伸手拎出来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他关上门,站在厨房中间,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。他看见灶台上那口锅,已经洗干净了,锅底还有些水渍。他拿起抹布,把锅擦干,放回原来的位置。他做这些的时候,动作很慢,像在收拾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家。
他回到沙发,坐下,把手机拿起来,又放下。他想起她以前常说的一句话:“这个家,你啥时候管过?”他当时觉得烦,觉得她唠叨。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个家里,才知道她说的“管”,不是管钱,不是管孩子,是管这个家里的人。她管了这么多年,他一句“过不下去就滚”,就把她赶走了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里。雨夹雪打在玻璃上,像有人一下一下敲。他没有哭,只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,像那半锅排骨汤上的油皮,裂开了,又合不上。他不知道自己该继续找,还是在家等。他只知道,她走的那天,带走了四个孩子,也带走了这个家最后一点热乎气。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雪越下越密,落在玻璃上,化成一滴滴水,顺着窗台流下去。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,把窗户拉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雨雪的潮气。他伸手接了一片雪,雪落在掌心里,很快就化了。他想起小儿子出生那天,也是冬天,他赶到医院的时候,她躺在病床上,脸色发白,看见他来了,笑了一下,说:“你来了。”他当时站在床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现在他站在阳台上,掌心湿乎乎的,像那天的雪,也像她当时眼角没擦掉的泪。
他关好窗户,回到屋里。手机还黑着屏,躺在茶几上。他坐下来,没再碰它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密,打在玻璃上,化成一道道细小的水痕。他想起她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天气。她带着四个孩子,拖着一个旧行李箱,走在湿冷的路上。大女儿回头看了一眼,他不在。他现在在家,可家里没有她,也没有孩子。
他坐在沙发上,听着雨夹雪打在玻璃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敲门。他不知道自己该继续找,还是在家等。他只知道,她走的那天,带走了四个孩子,也带走了这个家最后一点热乎气。厨房里那口锅已经洗干净了,灶台上空空的。冰箱里那袋冻饺子还在,他到底没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