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睡10分钟,监控里丈夫往袜子塞了团纸,我手脚冰凉
发布时间:2026-07-03 10:03 浏览量:2
凌晨1点17分,手机屏幕上那团卫生纸让我整个人僵在被窝里。
监控画面是黑白的,楼道灯昏得跟鬼火似的。他坐在玄关那个小板凳上,就是我们家门口换鞋用的那张,塑料的,坐上去咯吱响。他把袜子脱下来,不是正常脱,是从脚后跟往前翻,翻到脚趾头那块,露出一个洞。
洞在脚后跟。
他把袜子翻了个面,从工装裤兜里掏出一团揉得皱巴巴的卫生纸,撕下来一小块,叠了两下,往袜子的破洞位置塞进去。塞完还用手指头按了按,试了试厚不厚。然后他把袜子翻回来,重新穿上,站起来跺了两下脚,左脚跺完跺右脚,低头看了看,自言自语说了句。
“好了。”
就这两个字。
我咬着被子,指甲掐进掌心肉里,不敢出声。
他以为我睡着了。
他不知道我装了监控。
装监控这事儿还是三个月前他提的。他说工地那边有个工友,家里进了贼,老婆在家带孩子,半夜让人摸进厨房偷了电饭锅。电饭锅。他说的时候语气特平静,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了啥菜。第二天他就花三百多块买了个摄像头,装在玄关顶上,对着门口。他说“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”,我说“你不在家我睡得更踏实”,他笑了下没接话。
我确实睡得踏实。
踏实到他凌晨一点回来,钥匙转了三圈我才听见。
不是一圈,是三圈。
我们家那扇防盗门,钥匙转一圈就能开。但他每次回来都转三圈,一圈一圈慢慢拧,生怕锁簧弹开那一下“咔哒”声太大。我躺在卧室,隔着两道门,听见钥匙转第一圈,停顿,转第二圈,停顿,转第三圈。门开了,他侧着身子挤进来,门轴还是响了一声,很轻,但他站在门口等了五六秒,确定我没被吵醒,才开始脱鞋。
拖鞋蹭着地板。
不是走,是蹭。
他不敢抬脚,怕拖鞋底磕地板砖。就那么一下一下往前蹭,从玄关蹭到客厅,从客厅蹭到卫生间门口。卫生间门他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,水龙头拧到最小,水流细得跟筷子似的。他接了一杯凉水,站在洗手台前喝完,又接了一杯。
没烧热水。
饮水机就在洗手台旁边,按一下就能出热水。他没按。
我听见他把杯子搁在台面上,听见他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呼出来,很慢,像憋了一整天。
然后他关了灯,蹭着拖鞋进了隔壁卧室。
他睡隔壁。
从去年冬天开始,他说工地上灰大,回来一身水泥渣子,怕弄脏床单。我说我不嫌,他说他嫌。他把隔壁那间小卧室的床铺好,枕头是从沙发上拿的靠垫,被子是女儿小时候盖的那床碎花被,短了一截,盖不住脚。
他说“没事没事,我缩着睡”。
我听见他躺下去的声音,床板咯吱了两下,然后安静了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监控的回放画面,从头又看了一遍。
塞袜子那段,我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看他塞纸的动作,第二遍看他跺脚试厚度,第三遍看他站起来之后那个表情——监控拍到的是侧脸,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委屈的撇,是干活干累了、歇口气继续干之前那种习惯性的往下撇。
像在跟自己说,行了,还能穿。
我从被窝里坐起来。
没开灯。
摸黑走到客厅,摸到他挂在门后衣钩上的工装裤。那条裤子他穿了快两年,膝盖那块磨得发白,大腿内侧的布料已经起了毛球。我把裤子从衣钩上取下来,摸兜。
左边兜,空的。
右边兜,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,一张对折了两次的A4纸。我走到阳台上,借着对面楼的灯光展开。抬头印着“临时用工安全协议”,底下密密麻麻的小字,最下面一行是他签的名,日期是三天前。我眯着眼看了几行——“施工期间发生的一切人身伤害事故,由乙方自行承担”“甲方不负责医疗费用”“乙方确认已充分了解施工风险”。
他签了。
三天前签的,没跟我说。
第二样,一板降压药。
铝箔包装,12颗的位置,只剩两颗。我拿起来对着光看,药片是白色的,上面刻着“25”的字样。他吃的是硝苯地平,25毫克,一天一颗。这板药是12天前开的,如果按一天一颗算,应该还剩0颗。
剩了两颗。
他停了至少10天。
第三样,一张纸条。
不是纸条,是借条。
折成小方块,塞在兜底最里面。我展开,字是圆珠笔写的,歪歪扭扭——“今借到老三现金陆仟元整,月底归还”。落款是他的名字,日期是上个月28号。
月底。
这个月底。
今天是周四,距离月底还有16天。
我把三样东西重新折好,按原来的顺序放回他兜里。工装裤挂回门后,衣钩还是那个角度,裤腿还是那个褶。
我回到卧室,坐在床边,开始算账。
他跟我说这次工地一天三百五,包吃住。但协议上写着,伙食费每人每天扣四十,住宿费扣二十。一天扣六十,到手两百九。工期四十天,一共一万一千六。
还掉借老三的六千。
剩五千六。
女儿下个月补课费四千八。数学和英语,一节课两百,一周六节,四周二十四节。老师上个月就发了通知,说下月10号前交齐。
取暖费两千二,11月15号之前要交。
五千六减四千八,剩八百。八百减两千二,倒亏一千二。
我算到第三遍的时候,脑子里突然跳出那板降压药。
一盒硝苯地平多少钱?
三十八块。
能吃一个月。
他停了至少十天。
十天,省了大概十二块钱。
十二块钱。
我把手机打开,翻到计算器,重新算了一遍。一万一千六,还六千剩五千六,五千六减四千八剩八百,八百减两千二亏一千二。他兜里那板药还剩两颗,吃完之后他得再买一盒,三十八。
他连三十八都要省。
不是省,是根本没打算买。
我想起上个月他跟我说“工地包吃住,一天三百五”的时候,脸上那个表情。他坐在饭桌对面,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,说到“三百五”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,很得意,像捡了便宜。我说“那挺好的”,他说“干完这趟回来给你买件羽绒服,你那件都跑绒了”。
我那件羽绒服穿了五年。
他去年那件棉袄,吊牌还没摘,挂在衣柜最里面。我上个月翻衣柜找毛衣的时候看见了,问他咋不穿,他说“过年再穿”。
过年。
还有三个月。
我坐在床边,手机屏幕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监控画面停在凌晨1点17分,他坐在小板凳上,工装裤兜里揣着免责协议、半板降压药、六千块借条,往袜子里塞卫生纸。
就为了省一双袜子钱。
一双袜子多少钱?
十块钱三双的地摊货,他舍不得买。
他把袜子翻过来穿,脚后跟磨出洞了,塞团卫生纸垫着,跺两下脚,说“好了”。
好了。
我盯着那两个字,心里头翻上来一股劲儿,不是心疼,是比心疼更硬的东西。我想冲进隔壁把他拽起来,把那板降压药拍在桌上,把那张免责协议撕了,把借条摔他脸上,问他——你瞒我瞒到什么时候?你停了十天药你知不知道会出事?你在工地蹲着吃盒饭、脚上穿着塞纸的袜子、签了摔伤自理的协议,你跟我说“一天三百五包吃住”?
但我动不了。
因为我看见他塞袜子的时候,手在抖。
不是冷的抖,是累的抖。
他蹲了一天钢筋,手指头攥了一整天钳子,回家坐在小板凳上,连往袜子里塞团纸,手都在抖。
我要是冲进去撕了那张协议,他明天怎么出门?
他后天怎么去工地?
他月底拿什么还借条?
他下个月拿什么给女儿交补课费?
我咬着被子,把那股劲儿硬吞回去。
吞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苦,像喝了隔夜茶。
我躺回床上,把监控画面关掉,手机塞到枕头底下。闭上眼睛,听见隔壁传来他翻身的声音,床板咯吱了一下,又安静了。
他没睡着。
我知道他没睡着。
他每次回来第一晚都睡不着,因为工地的板房太吵,家里太安静,安静到他反而睡不着。他会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,然后天不亮就起来,蹲在阳台上抽一根烟,不点着,就那么叼着,蹲着,看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。
我见过。
去年冬天有一次我起夜,看见他蹲在阳台上,外面零下十几度,他只穿了一件秋衣,蹲在那儿,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。我说“你干啥呢不冷啊”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说“没事没事,透透气”。
透透气。
凌晨四点,零下十几度,蹲在阳台透透气。
我那时候没多想,回屋继续睡了。
现在我躺在这儿,脑子里全是那板降压药。
他停了十天药,蹲在阳台上透透气的时候,头晕不晕?心慌不慌?他在工地蹲着绑钢筋的时候,站起来会不会眼前发黑?他签那张免责协议的时候,手抖没抖?
我不知道。
我不敢问。
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说“没事没事,快好了”。
快好了。
这三个字他说了多少年了。
女儿三岁那年他下岗,说“没事没事,快好了”。我生二胎大出血那年他借钱交住院费,说“没事没事,快好了”。他爸肺癌晚期那年他白天跑医院晚上跑代驾,说“没事没事,快好了”。去年他体检血压170,医生说必须吃药,他拿着处方单站医院门口,跟我说“没事没事,快好了”。
好了吗?
他把降压药停了十天,往袜子里塞卫生纸,签了摔伤自理的协议,跟他三叔借了六千块。他跟我说一天三百五包吃住。
好了吗?
我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。墙上贴着一张全家福,去年过年拍的。他穿着那件吊牌没摘的棉袄,我穿着那件跑绒的羽绒服,女儿站在中间,比了个耶。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啤酒肚把棉袄撑得鼓鼓囊囊。
啤酒肚。
去年还有啤酒肚。
今年锁骨支棱着,肩胛骨隔着T恤能看出形状,像两片刀。他蹲在工地钢筋堆上吃盒饭的照片,是他工友拍的,发在工友群里,我偷偷存了,没让他知道。照片上他安全帽歪戴着,手里捧着白色泡沫饭盒,筷子插在米饭上,冲着镜头笑。
那笑容跟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二十年前他追我的时候,蹲在学校门口等我下班,也是这么笑。那时候他一百六十斤,腰上能掐出肉,一顿能吃三碗米饭。现在他蹲在钢筋堆上,一百二十斤不到,盒饭里的菜盖不住米饭,筷子插上去,像两根旗杆。
我存了那张照片,没敢设成壁纸。
我怕他看见。
他要是知道我存了那张照片,下次蹲着吃盒饭的时候,就笑不出来了。
我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巾上有他工装上带回来的水泥味,呛鼻子。
明天周四。
他后天走,工期四十天。
我没问他降压药停了多久,没问他借条还了之后下个月咋办,没问他签协议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念那几行小字。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说“没事没事,快好了”。
到那时候,他还能蹲下去吗?
我躺到凌晨四点,听见隔壁房门开了。
他起来了。拖鞋蹭着地板往阳台走,声音比昨晚更轻,像怕吵醒鬼。我侧过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眼睛盯着卧室门缝底下那一线光。阳台灯没开,他摸黑蹲着,我听见他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。
然后安静了。
我知道他在叼那根没点的烟。
去年冬天我看见的那回,他蹲了二十分钟。今天他蹲了四十分钟。我数着手机上的时间,4点07分蹲下去,4点46分才站起来。中间他咳嗽了三声,每一声都压着嗓子,闷在胸腔里,像锤子砸在棉被上。
他站起来之后去了卫生间。门没关,我听见他拧开水龙头,还是开到最小,水流细得跟筷子似的。他接水,喝了一口,然后吐了。
不是吐水,是吐痰。
那声音我熟。我爸生前也这么吐,高血压的人早上起来喉咙里总有东西堵着,咳不出来咽不下去,得使劲往外咳。我爸咳了三年,最后脑出血走的,走的时候兜里还揣着半板降压药,跟他的那板一模一样。
我攥紧被角。
他吐完又咳了两声,然后开水龙头冲掉。冲完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,呼出来,很慢,跟昨晚一样。然后他拧开水龙头,又接了一杯凉水,咕咚咕咚喝完。
没烧热水。
饮水机就离他一步远。
他喝完水回了卧室,路过我门口的时候停了两秒。门缝底下那双脚,袜子还是昨晚那双,脚后跟那块鼓出来一点,是他塞的那团纸。他站了两秒,然后走了,拖鞋蹭着地板,一下一下。
我等他关上门,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。
早上六点半闹钟响,我起来煮粥。
淘米的时候我多抓了一把。平时抓两把半,今天抓了三把。米下锅,水加到刻度线往上半指,煮出来的粥会比平时稠。他爱喝稠的,说顶饱。我没问过他,是他工友去年跟我说的。那工友来家里取工具,看见我煮粥,顺嘴说了句“嫂子,大哥在工地老念叨你家粥煮得稠,说喝了能顶到下午”。
我当时笑了笑,说“那他就多喝点”。
今天我多抓了一把米。
冰箱里还有半袋肉松,女儿吃剩的。我拿出来搁在灶台上,又从碗柜里拿出他的饭盒。饭盒是那种不锈钢的,分两层,底下装菜上面装饭,盖子上有个排气孔。他把手上磨得锃亮,边角磕了个坑,是去年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的。
那天他打电话跟我说“饭盒摔了”,我说“人没事就行”,他说“没事没事,就是饭盒磕了个坑”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从两米高的脚手架上踩空了,人摔在沙堆上,饭盒摔在水泥地上。沙堆救了他一条命,饭盒替他挡了一下。
他跟我说“饭盒磕了个坑”。
没说自己从两米高摔下来。
我把饭盒打开,底下铺了一层炒土豆丝,昨晚剩的。上面放米饭,米饭中间挖了个坑,埋了两勺肉松。我又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,开火,倒油。
第一个蛋煎糊了。
我走神了,盯着油锅想起昨晚那张免责协议,想起上面那行字——“甲方不负责医疗费用”。油冒烟了我才反应过来,鸡蛋底下已经黑了。我把糊的蛋铲出来,搁在案板上,重新磕了两个蛋。
这两个煎得完整,蛋黄圆圆的,蛋白边上煎出焦边,他爱吃这样的。
糊的那个我自己吃了。站在灶台前,三两口咽下去,嚼都没细嚼。苦味从舌根往上返,不知道是糊鸡蛋的苦还是昨晚吞回去的那股劲又翻上来了。
他把粥盛好端到桌上,又把他的饭盒装进塑料袋,系了个扣。他从卧室出来的时候,换了件T恤,灰色的,领口洗松了,套在脖子上像开了个洞。锁骨从领口支出来,两根骨头棱子,皮包着。
他坐下喝粥。
我坐在他对面,把自己碗里的肉松拨回去一半。
他低头喝粥没看见。我拨完又把筷子伸到他碗里,把自己那半勺肉松也拨进去了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“你吃你的”。
我说“我不爱吃”。
他说“咋不爱吃,你上次不是说肉松涨价了舍不得买”。
我没接话。
涨价是真的。原来十八块一袋,现在二十三。上个月我去超市,拿起一袋又放下了,换了袋豆粉。他知道了,记了一个月。
他喝完粥站起来,走到门口换鞋。那双鞋是前年买的劳保鞋,鞋底磨平了,鞋头钢片露出来一块。他弯腰提鞋的时候,我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稀了一块,铜钱那么大,头皮露出来。上个月还没有。
他直起腰,从门后衣钩上取下工装裤,套上。兜里那三样东西硌出形状来,隔着布料能看见借条叠成的方块。他拍了拍裤兜,确认东西还在。
然后他转身跟我说了句。
“这周五就能回来了。”
周五。今天周四,明天走,工期四十天,他说周五就能回来。我算了一下,四十天之后是下下周五。他把两个周五叠在一起,中间那四十天像不存在一样。
我没接话。
他把饭盒拎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又说了句。
“家里要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。”
我说“嗯”。
他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啥又咽回去了。然后他拉开门,外面的冷风灌进来,他缩了一下脖子。那件洗松了的T恤领口灌风,他用手捂住领子,侧着身子挤出门。
门关上了。
我听见他在楼道里跺了两下脚,跟昨晚一样,左脚跺完跺右脚。然后脚步声往下走,一层一层,走到三楼的时候咳嗽了一声,走到一楼的时候又咳嗽了一声。
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。
他从楼道里出来,拎着饭盒,缩着脖子往公交站走。外面零下三度,他穿了一件洗松了的短袖T恤。那件棉袄在衣柜里挂着,吊牌没摘,他说“过年再穿”。
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停下来把饭盒换到左手,右手伸进裤兜里掏东西。我以为是降压药,心揪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的是手机。
接了个电话。他站在小区门口,歪着头夹着手机,一边听一边点头,点了好几下。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拎着饭盒继续走,步子比刚才快了。
那个电话是谁打的?
工头?工友?还是他三叔催他还钱?
我不知道。
他走到公交站,站在站牌底下,把饭盒搁在脚边,两只手插进裤兜里。风把他的T恤吹得贴在身上,后背两块肩胛骨顶起来,隔着布料能看出形状。他缩着脖子,肩膀耸起来,整个人像一根钉子钉在站牌底下。
公交车来了。他拎起饭盒上车,车门关上,车开走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公交车拐过街角,尾灯闪了两下,不见了。
然后我回到屋里,坐在沙发上。电视开着,静音,画面一闪一闪。茶几上搁着那张取暖费账单,两千二,11月15号之前交。我把账单拿起来,走进他睡的那间小卧室。
床铺得整整齐齐,碎花被子叠成方块,靠垫搁在枕头的位置。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杯,杯底有一层水垢,是他喝凉水用的。杯子里还剩半杯水,我端起来闻了闻,有股铁锈味。
杯子旁边放着一张对折的纸。
不是我昨晚翻到的那张免责协议。那张在他裤兜里。
这张是新的。
我打开,上面是他写的字,圆珠笔写的,歪歪扭扭。抬头三个字——“备忘录”。
底下写了四行。
第一行:暖气费,11月10号前交。 第二行:闺女补课费,11月10号前交。 第三行:老三的钱,11月25号前还。 第四行:给媳妇买羽绒服,12月。
暖气费2200,补课费4800,借条6000。三笔加起来一万三。
他工期四十天,一天两百九,一共一万一千六。
一万一千六减一万三,亏一千四。
他把这笔账写在纸上,压在玻璃杯底下,没跟我说。
我把账单放回茶几上,把他那张备忘录折好,重新压在玻璃杯底下。然后我打开衣柜,看见那件棉袄挂在最里面,吊牌还在,标签上写着“398元”。
他去年买的,舍不得穿。
我摸了摸棉袄的袖子,厚实,暖和。他要是穿上这件棉袄去工地,早上等公交的时候就不用缩着脖子了。但他不穿。
他说“过年再穿”。
我把棉袄拿出来,搁在床上。然后又从衣柜底层翻出我的羽绒服,五年前买的,跑绒跑得肩膀那块只剩两层布。我穿上试了试,拉链拉到头,领口还是灌风。
他说要给我买件新的。
12月。
他把这条写在备忘录最后一行,排在暖气费、补课费、借条后面。
我脱了羽绒服,把两件衣服并排放在床上。他的棉袄398,吊牌没摘。我的羽绒服跑绒跑了五年,他说12月给我买新的。12月,工期结束是下下周五,他拿到钱先还借条,再交补课费,再交取暖费,然后剩下来的钱给我买羽绒服。
一万一千六减一万三,亏一千四。
他拿什么给我买羽绒服?
我站在床边,盯着那两件衣服,脑子里又跳出那板降压药。三十八一盒,能吃一个月,他停了至少十天。十天省了十二块钱。十二块钱够买啥?够买一双袜子,十块钱三双那种,他连这个都舍不得买,往袜子里塞卫生纸。
我把他的棉袄拿起来,叠好,放回衣柜最里面。吊牌朝外,还是原来的位置。
然后我走到玄关,把他昨晚坐过的那张小板凳拉出来。塑料的,坐上去咯吱响。我坐在上面,学着他的样子,把脚伸出去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袜子。
我的袜子没破。
他的破了。
他把袜子翻过来穿,脚后跟磨出洞,塞团卫生纸垫着,跺两下脚,说“好了”。
我坐在那张小板凳上,盯着门口,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出门前的样子。洗松了的T恤领口灌风,锁骨支棱着,后脑勺头发稀了一块,裤兜里揣着免责协议、降压药、借条。他跟我说“这周五就能回来”,把四十天缩成一句话。
周五。
我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,把他昨晚叼过的那根没点的烟从窗台上捡起来。烟嘴被他咬扁了,上面有牙印。我把烟放进兜里。
然后我拿起手机,打开监控回放。
从头又看了一遍。
凌晨1点17分,他坐在小板凳上,把袜子翻过来,从兜里掏出卫生纸,撕下一块,叠两下,塞进破洞。用手指按了按,试了试厚度。穿上袜子,跺两下脚,左脚跺完跺右脚,低头看了看,说了句。
“好了。”
我盯着屏幕上这帧画面,把手指按在暂停键上。
他的侧脸定在画面里,嘴角往下撇着,不是委屈,是干活干累了、歇口气继续干之前那种习惯性的往下撇。
我把手机翻到相册,找出他工友拍的那张照片。他蹲在钢筋堆上,安全帽歪戴着,手里捧着白色泡沫饭盒,筷子插在米饭上,冲着镜头笑。那笑容跟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两张照片并排放在茶几上。
一张是凌晨1点17分,他往袜子里塞纸。
一张是去年夏天,他蹲在钢筋堆上吃盒饭。
中间隔了不到一年半。
我把两张照片截了个图,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。文件夹名字没打,光标停在空白处一闪一闪。
茶几上还搁着那张取暖费账单,两千二。我把账单拿起来,走进他睡的小卧室,掀开玻璃杯,把账单压在他那张备忘录底下。
四行字上面,多了一张账单。
暖气费,补课费,借条,羽绒服。
五笔账。
一万五千二。
他四十天挣一万一千六。
我把玻璃杯放回去,杯底压着那摞纸。然后我转身出去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,碎花被子短了一截,盖不住脚。
他缩着睡,说“没事没事”。
周五。
他说周五回来。
我等到下午四点半,“到哪了。”
没回。
四点五十又发了一条:“晚饭想吃什么。”
没回。
五点十分我打了电话。响了六声,没人接。我挂了,隔十分钟再打,还是没人接。我站在厨房里,手里攥着手机,锅里炖着排骨汤,是他爱喝的。排骨是早上买的,挑了肋排,死贵,四十一斤。我买了两斤,想着他回来补补。
五点四十,手机响了。
我接起来,不是他的声音。是个男的,嗓门粗,背景音乱糟糟的,有人在喊“慢点慢点”,有人在骂娘。
“嫂子,我是老张,大哥他……你过来一趟吧,中心医院急诊。”
我关火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锅铲掉地上,油溅了一脚面。我没捡,套上羽绒服就往外跑。跑到小区门口打车,手一直在抖,手机屏幕按了三次才点开打车软件。
车上我给老张打电话,问咋了。
老张说工地上钢管滑了,他从架子上摔下来。三米高。
我问他现在咋样。
老张顿了一下,说“医生在看”。
就这四个字。
我挂了电话,盯着车窗外。路上堵车,红灯一个接一个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把收音机关了。
到医院的时候六点二十。急诊大厅全是人,推车轱辘在地上滚的声音、家属哭的声音、护士喊名字的声音搅在一起。我穿过人群,看见老张站在急诊室门口,安全帽还戴在头上,工装上全是灰。
他看见我,把安全帽摘下来,攥在手里。
“嫂子,大哥他……”
“人呢?”
“里面。”
我推门进去。
他躺在推床上,闭着眼,脸上没有血,身上盖着医院的绿单子。左腿裤管卷到膝盖以上,小腿肿得发亮,皮肤底下淤着一片青紫色,脚踝那块变了形,往外翻着。右手搭在胸口,手指头蜷着,指甲盖里嵌着水泥灰。
一个医生站在床边翻病历,抬头看我一眼。
“家属?”
“他媳妇。”
“左腿胫骨骨折,右手腕骨裂,肋骨有一根骨裂,拍了CT,颅内没出血。腿要手术,打钢板。先去办住院。”
医生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念菜单。他说完把病历夹子合上,递给我一张单子,“一楼缴费,押金一万。”
一万。
我接过单子,手没抖。从进门到现在,手一直没抖。
我走到床边,低头看他。他闭着眼,眉头皱着,嘴唇干得起皮。锁骨还是支棱着,肩胛骨隔着绿单子也能看出形状。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,脸颊凹下去两块,像被人挖了两勺肉。
我伸手摸他的脸。凉的。
他眼睛睁开一条缝,看见是我,愣了一下。然后嘴角往上扯,想笑,没笑出来。
“没事没事。”
他说了。
躺在急诊推床上,腿断了,腕骨裂了,肋骨裂了,他跟医生说“没事没事”。医生走了,他看着我,又说了一遍。
“没事没事,快好了。”
我站在床边,看着他。他眼睛里全是血丝,眼白黄黄的,瞳孔周围一圈灰。他嘴唇动了动,还想说啥。
“你兜里那板降压药,还剩两颗。”我说。
他愣住了。
“你停了十天。你签了免责协议。你跟你三叔借了六千。你往袜子里塞卫生纸。你早上四点多蹲阳台上叼着没点的烟,蹲了四十分钟。你跟我说一天三百五包吃住,其实到手两百九。你工装裤兜里那三样东西,我前天晚上就翻过了。”
我一口气说完。
声音不大,但他听得很清楚。
他看着我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眼睛里头那层灰散开了,露出底下的东西。不是委屈,是比委屈更软的东西。他眨了眨眼,把头别过去,盯着天花板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。
“闺女补课费……交了没?”
我站在急诊室里,周围全是人声和机器声,他躺在推床上,腿断了,肋骨裂了,问我闺女补课费交了没。
我没回答。
我把手伸进他工装裤的右边兜里,掏出那三样东西。免责协议,半板降压药,借条。我把借条展开,放在他胸口上。
“这个月底还,今天是28号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又把降压药拿出来,铝箔板上只剩两颗,我抠出一颗,搁在他手心里。
“吃了。”
他看着我,没动。
“吃了。”
他把药放进嘴里,干咽下去。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咽完咳嗽了两声,咳得肋骨疼,脸皱成一团。
我把他工装裤左边兜也翻了一遍。空的。右边兜里除了那三样,还有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,是他前天晚上塞袜子剩下的。我把那团纸掏出来,搁在手心里。
纸团很轻,揉得硬邦邦的,上面沾着水泥灰。
我攥着那团纸,站在他床边。
“你摔下来的时候,兜里有没有揣着那张协议?”
他闭上眼睛,点了下头。
“工地的人知道吗?”
他又点了下头。
“他们怎么说?”
他没说话。老张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,安全帽还攥在手里,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好几下,才说出来。
“工头说……大哥是自己踩空的,协议上写了,摔伤自负。”
我攥着那团卫生纸,手心里全是汗。纸团湿了,软了,黏在掌心上。
我没哭。
从进门到现在,一滴眼泪没掉。
我把那团纸塞回他兜里。然后把住院单折好,放进自己羽绒服内侧兜里。那件跑绒的羽绒服,肩膀那块只剩两层布,拉链拉到头领口还是灌风。
我转身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?”他声音从后面追过来。
“一楼缴费。”
“押金多少?”
“一千。”
我撒谎了。
押金一万。我卡里只有三千二。取暖费还没交,补课费还没交,借条还没还。一万块钱我得去借。但我没跟他说。
他躺在推床上,腿断了,肋骨裂了,降压药停了十天从三米高摔下来。他跟医生说“没事没事”,问我闺女补课费交了没,兜里揣着摔伤自理的协议。他连一双十块钱三双的袜子都舍不得买,往袜子里塞卫生纸。
他问我押金多少。
我说一千。
他信了。
因为他闭上眼睛,眉头松开了。那张皱巴巴的脸终于平了一点,像卸了千斤重的什么东西。他信了押金只有一千,他信了这事不大,他信了“没事没事,快好了”。
我走出急诊室,穿过大厅,站在缴费窗口排队。前面排了五个人,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单子和钱。我站在队伍里,把手伸进兜里,摸到他昨晚叼过的那根没点的烟。烟嘴被他咬扁了,上面有牙印。
排到我。我把住院单递进去,窗口里的姑娘看了眼单子,说“一万”。
我说“先交三千,剩下的明天补”。
姑娘看了我一眼,没多说,敲了键盘,打印了一张收据递出来。我接过收据,把剩下的两百块揣回兜里。
回到急诊室,他已经从推床转到了观察室。腿上打了临时夹板,手腕缠了绷带,躺在靠墙那张床上,闭着眼。老张坐在床边凳子上,看见我进来,站起来,把凳子让给我。
我没坐。
我把收据放在床头柜上,用他的玻璃杯压住。杯子是老张从工地上带过来的,杯底一层水垢,杯子里泡着半杯浓茶,凉了。
他睁开眼,看了眼收据,又看了眼我。
“不是一千吗?”
“涨价了。”
他没再问。
老张在旁边站着,搓着手,嘴唇动了好几下,最后说了句“嫂子,对不住,我当时在另一栋楼上,没瞅见”。
我说“不怪你”。
老张又站了一会儿,把安全帽夹在胳肢窝底下,走了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,想说什么,咽回去了。
观察室里安静下来。隔壁床是个老头,胳膊吊着绷带,老伴坐在旁边削苹果。老头一直哼哼,老伴一直骂他“让你别爬梯子你非爬”。骂完把苹果切成小块,用牙签扎着喂到他嘴里。
我坐在凳子上,看着他。
他闭着眼,呼吸很浅,肋骨骨裂不敢使劲喘气。嘴唇还是干得起皮,我拿棉签蘸了水,涂在他嘴唇上。他眼皮动了动,没睁开。
“你那件棉袄,吊牌我摘了。”我说。
他睁开眼。
“挂在衣柜最里面,去年买的,398,你说过年再穿。我昨天把吊牌摘了,洗了,晾干了,本来想等你回来给你穿上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现在穿不了了。左腿打石膏,裤子套不进去。”
他把头别过去,盯着墙。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“羽绒服别买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闷闷的,像从被子里传出来的。
“十二月份买羽绒服,你写在备忘录最后一行。暖气费2200,补课费4800,借条6000,羽绒服398。四笔账加起来一万三千三百九十八。你四十天挣一万一千六,亏一千七百九十八。你拿什么买?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那板降压药,三十八一盒,你停了十天,省了十二块钱。十二块钱够买一双袜子,你没买,你往袜子里塞卫生纸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你签免责协议的时候,手抖没抖?”
他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抖了。”
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我坐在凳子上,把羽绒服拉链拉到头。领口还是灌风,肩膀那块跑绒跑得只剩两层布。我缩了缩脖子,跟他早上等公交的时候一样。
“明天我去交取暖费。补课费下月10号交。借条月底还。你的手术定在后天,打钢板,医生说住两周院,回家养三个月。”
我顿了顿。
“三个月不能上工地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我。眼睛里头那层灰又漫上来了。
“那钱……”
“我去借。”
“跟谁借?”
“你别管。”
他把头转过来,盯着天花板。胸口起伏了两下,肋骨疼得他倒吸一口气。他咬着牙把那口气咽下去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兜里那团纸……别扔。”
“干啥?”
“袜子还没补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盯着天花板,嘴角往下撇着,跟监控里那个表情一模一样。不是委屈,是干活干累了、歇口气继续干之前那种习惯性的往下撇。
我伸手从他裤兜里掏出那团卫生纸。已经被我攥湿了,皱得不成样子。我把它搁在床头柜上,挨着那半板降压药。
两颗。
还剩一颗。
我抠出最后一颗,放在他手心里。
“吃了。”
他把药放进嘴里,干咽下去。喉结滚了一下,咽完咳了一声,脸皱成一团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匀了。
我坐在凳子上,看着他睡着。锁骨还是支棱着,颧骨还是凸着,脸颊还是凹着。腿上的夹板白得刺眼,手腕上的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。
床头柜上搁着三样东西。
一团揉皱的卫生纸。
一板空的降压药。
一张三千块的住院收据。
我拿出手机,打开监控APP。画面还是黑白的,玄关空荡荡,那张塑料小板凳靠在墙角。昨晚凌晨1点17分他坐在上面,往袜子里塞卫生纸,跺了两下脚,说“好了”。
我把监控回放关掉,打开相册,翻出他工友拍的那张照片。他蹲在钢筋堆上,安全帽歪戴着,捧着白色泡沫饭盒,筷子插在米饭上,冲着镜头笑。那笑容跟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天黑了,医院的灯亮起来,停车场里有人在吵架,急诊门口又推进来一辆推车。
我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睡着了,眉头皱着,嘴唇干得起皮,手指头蜷着,指甲盖里嵌着水泥灰。
明天我去借钱。
后年他说要给我买羽绒服。
后年。
我把窗帘拉上,坐回凳子上,拿起那个苹果。隔壁床老头的苹果还剩半个,老伴出去打开水了。我借了水果刀,削了皮,切成小块,用牙签扎着,搁在他床头柜上。
他醒了可以吃。
他要是问我苹果哪来的,我就说买的。
反正他已经信了押金只有一千。
多信一样也没啥。
我把那张三千块的收据折好,放进羽绒服内侧兜里。明天补七千,后天手术,大后天开始借钱。暖气费、补课费、借条、住院费、钢板费、康复费。
六笔账。
我站在医院走廊尽头,给女儿打了个电话。她在上晚自习,接起来小声说“妈咋了”。我说“没事,你爸回来了,周末来医院看看他”。她问“爸咋了”,我说“腿摔了一下,不严重”。
“不严重”这三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我才发现,我说谎的样子跟他一模一样。
一样顺溜,一样不打草稿,一样说完之后嘴角往下撇。不是委屈,是扛着东西的人习惯性的往下撇。
我把电话挂了,靠在墙上。
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。护士推着推车从我身边过去,轱辘碾在地板砖上,咯吱咯吱响。我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,外面黑透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
我伸手进兜里,摸到那根没点的烟。烟嘴被他咬扁了,上面有牙印。我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,就那么叼着。
蹲不下去。
我就站着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我叼着根没点的烟站在墙边。有个护士路过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走了。
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放回兜里。然后走进观察室,坐在他床边。他还在睡,呼吸很浅,肋骨不敢使劲。我把他搭在胸口的手拿下来,塞进被子里。手指头冰凉,指甲盖里的水泥灰还在。
我没给他擦。
留着。
等他好了自己洗。
我把床头柜上那团卫生纸拿起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