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年腊肉被公公全送人,第三年我不买肉,他骂我没眼力见
发布时间:2026-07-15 10:32 浏览量:1
嫁过来第三年腊月,我公公站在院子里骂我没眼力见。
那天早上冷得厉害,阳台上的晾衣杆空荡荡的,往年这时候应该挂满腊肉,一排排五花肉用麻绳穿着,晒得滴油。今年什么都没有,杆子上就剩两个旧衣架,风吹得晃来晃去。
我蹲在厨房削土豆,听见他在院子里跟邻居老周说话。
“你看看,你看看,这都腊月十五了,阳台上屁都没有。”
老周打着哈哈说:“今年不做腊肉啦?”
“做啥做,没眼力见。”公公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,“往年这时候早腌上了,今年倒好,连根猪毛都没看见。”
我削土豆的手停了一下。
老周还在打圆场:“哎呀,年轻人忙嘛,可能忘了。”
“忘啥忘,她就是故意的。”我听见公公踢了脚地上的石子,石子蹦起来打在铁门上,当的一声,“我还能不知道她?去年腊肉送人她就不高兴,拉着个脸好几天,当我眼瞎呢。”
我把削好的土豆扔进盆里,水溅出来,手背上一片冰凉。
他说的没错,我就是故意的。
但我拉脸不是因为腊肉被送人,是因为他送人的方式。
头一年,我嫁过来第一个腊月,想着好好表现。
那时候我跟老公结婚才半年,搬进他家老房子,跟公公一起住。婆婆走得早,家里就他一个人。我老公说,爸这人嘴不好,你别往心里去。我说没事,我嘴甜,多哄哄就好了。
结果没用。
我喊他爸,他嗯一声,头都不抬。我做饭,他尝一口就放下筷子,说咸了淡了。我买了件羽绒服给他,他拎起来看了看,说不用不用放那儿吧,后来我收拾屋子,发现吊牌都没摘,塞在衣柜最里面。
就是淡淡的,那种疏远的客气。
我跟我妈打电话,说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好。我妈说,你公公一个人过惯了,你慢慢来,别急。我想想也是,那就做点实在的,别光嘴上说。
那年腊月,我看邻居家都在晒腊肉,我就跟我老公商量,说咱们也做点吧,爸喜欢吃腊肉,去年过年我看他一个人蒸了碗腊肉,配着米饭吃,挺香的。
我老公说行,周末我陪你去买肉。
我跟老公去菜市场,买了二十斤五花肉,又买了腌料,花椒、八角、桂皮、盐,照着网上的方子配比。回来洗肉、切条、抹料,手冻得通红,十个指头全是盐蛰的疼。
老公在旁边帮忙,我说你别沾手了,我来就行。
我是真想做,想让他觉得,这个儿媳妇不是白娶的。
腊肉腌了三天,我每天翻两遍,保证每块肉都腌透。然后穿麻绳,一根根挂到阳台上。那几天天气好,太阳足,腊肉晒得油亮亮的,整个院子都是香料味。
邻居路过都探头看,说哎哟,你家今年做腊肉啦,看着就好吃。
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,觉得这活儿没白干。
晒了大概十天,腊肉出了油,捏着有弹性,颜色也变成了深红,差不多好了。我取下来一块,切了薄片,配着蒜苗炒了一盘。那天晚饭,我特意把盘子放在公公面前。
他夹了一筷子,嚼了两口,没说话。
我等着他夸一句,哪怕说个还行呢。
结果他吃完放下筷子,说了句:“咸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说:“那下回我少放点盐。”
他没接话,起身去盛饭。
心里有点凉,但我想,可能口味确实不合适,明年调整。
第二天我上班,晚上回来,发现阳台上少了五块腊肉。
我数了数,明明晒了二十块,现在只剩十五块。我问老公,他说不知道,可能爸收起来了。我心想可能怕晒太干,收到屋里了,也没多想。
又过两天,我下班回来,阳台上只剩十块了。
这下我坐不住了,去问公公。他正在客厅看电视,头也没回,说:“送人了。”
“送人了?”
“嗯,老周、老李、还有你王婶,都说好吃,我就给他们拿了几块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那是我做了准备过年吃的,还有打算给我爸妈寄几块的。但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我刚嫁过来,总不能为几块腊肉跟公公吵架吧。
我老公回来,我跟他说了。他说哎呀,爸就那样,热心肠,你多担待。我说我不是心疼肉,我是心疼我那些功夫,你不知道腌肉多费劲。他说我知道我知道,明年咱们多做点,做三十斤,够他送的。
我想想也是,多做点不就完了。
结果那年过年,我爸妈来家里,我本来想给他们拿几块腊肉带回去。打开冰箱,只剩两块了。
二十斤腊肉,我一块没送出去,全让公公做了人情。
那天我站在厨房,看着那两块孤零零的腊肉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不是钱的事,二十斤肉值几个钱,是我那些功夫,我那些心思,我那些想融入这个家的努力,全让他转手送出去了。
就像我买的那件羽绒服,塞在柜子里,连吊牌都没摘。
第二年腊月,我学聪明了,买了三十斤肉。
我老公陪我去的菜市场,我说今年多做点,省得不够。他说对,多做点,你辛苦点,爸高兴就行。
我心想,我不是为了让爸高兴,我是想让他哪怕留一半,剩下的送人,我都没意见。
但这话我没说出口。
那年腌肉的时候,我特意少放盐,因为公公说咸。我多放了些花椒,想让味道更香。三十斤肉,我一个人洗、切、抹料,忙活了一整天。老公要帮忙,我说不用,你陪爸看电视吧。
腌好晒上,阳台上挂得满满当当,比头一年壮观多了。
邻居又来看,说你家今年这腊肉真不少。公公正好在院子里,难得笑了,说:“我儿媳妇做的,你们尝尝。”
这句话我听见了,心里一暖。
我想,他原来是知道是我做的,他送人的时候,也会提我的名字。
晒了半个月,腊肉好了,我特意收了二十块放在冰箱下层,留着过年吃。剩下十块放在上层,心想这些够他送人了吧。
结果没过三天,那十块没了。
又过一周,我下班回来,发现冰箱下层也少了五块。
我问我老公,他说不知道。我去问公公,他正坐在院子里喝茶,说:“哦,老李他儿子从外地回来了,我给他拿了两块。还有你王婶家闺女坐月子,说想吃腊肉,我给了三块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但忍住了,说:“爸,下层那些是我留着过年的,还有想给我爸妈寄过去的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说:“过年还早着呢,到时候再买。”
再买?
那时候离过年就剩十天了,腊肉要腌要晒,根本来不及。
我没说话,回屋坐了半天。
过了两天,我休息在家,想着把最后那几块腊肉收好,别再让送出去了。我去开冰箱,发现下层只剩两块了。
我当时就愣住了。
三十斤肉,三十斤,我一块还没吃,就剩两块了。
我正站在冰箱前面发愣,邻居老周过来串门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说:“你家这腊肉做得真不错,我老伴说好吃,你公公刚又给我拿了两块,我说不要了不要了,他非给。”
塑料袋里,是我最后两块腊肉。
我站在厨房窗口,看着老周拎着袋子走了。
那天晚上,我跟我老公说,明年不做了。
他说别啊,爸喜欢,邻居也喜欢,你做的腊肉确实好吃。
我说,好吃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连吃都没吃上。
他说,那明年咱们做四十斤,肯定够。
我说,不是斤数的问题。
他不明白。
其实我也不明白,为什么公公宁可把腊肉送给邻居,也不留给我爸妈。我爸妈上次来,带了两只土鸡,一麻袋红薯,还有给我织的毛衣。我想着回赠点自己做的腊肉,结果连这个机会都没有。
我不是心疼肉,我是心疼那份心意被当成了可以随便送人的东西。
就像我这个人,嫁进这个家三年,还是外人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,我决定今年不做腊肉了。
我没跟我老公说,也没跟公公说。我就是没去买肉,没腌,没晒。阳台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头几天,公公没吭声。
到了腊月初十,他开始在饭桌上念叨:“今年腊肉啥时候做啊?”
我说:“今年不做了,去年做太多,累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又过了几天,他开始跟我老公说:“你媳妇咋回事,腊肉都不做了?”
我老公回来说我,说爸不高兴了,你做点吧,少做点也行。
我说不做。
老公急了,说你怎么这么犟呢,不就是几块腊肉吗。
我说,对,就是几块腊肉,但我不做了。
他不说话了。
然后就是腊月十五那天早上,公公在院子里跟老周骂我没眼力见。
我蹲在厨房,削完最后一个土豆,站起来,擦了擦手。
我想出去跟他说,我为啥没眼力见?我做了两年腊肉,你全送人了,一块没给我留,一块没给我爸妈留,我连句好话都没落着,你骂我没眼力见?
我走到厨房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正要往外迈。
就听见公公又开口了。
就听见公公又开口了。
“你别跟她计较,我说说她就行了,她那人就是年轻,不懂事。”
是跟老周说的,语气比刚才软了点,不像刚才骂我时那么冲。
老周说:“你也别太逼孩子,做腊肉多累啊,我家那闺女去年做了一回,手都冻裂了。”
“累啥累,年轻人这点苦都吃不了?”公公又提高了嗓门,好像故意说给我听似的,“再说了,她做的腊肉好吃,街坊四邻都念着她的好,这不是好事吗?”
好事?
我站在厨房门口,鼻子有点酸。
我心想,你把我的辛苦都送出去,你当人情,我啥都没捞着,还得落个没眼力见的名声,这叫好事?
老周又劝了两句,说快过年了,别置气,然后拎着东西走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我听见公公搬了个凳子,坐在阳台上抽烟。
我还是没出去,转身回到厨房,把土豆切成丝。水龙头开着,冷水哗哗地流,浇在手上,凉得刺骨。
那天中午吃饭,公公坐在我对面,扒拉着米饭,没说话。
我也没说话。
老公在中间打圆场,说:“爸,下午我陪她去买肉,咱们少做点,做个十斤,够吃就行。”
公公夹了一筷子土豆丝,没抬头:“不用。”
“那咋行,过年总得有腊肉吧。”
“我说不用就不用。”公公把筷子往碗上一放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,“她不想做,就别做。我还能逼她?”
我扒拉着米饭,没接话。
下午我去上班,路过小区传达室,王婶坐在门口晒太阳。看见我过来,赶紧招手:“小敏,过来坐会儿。”
我过去打了个招呼,说还要去上班,赶时间。
“哎呀,就说两句话。”王婶拉着我的手,她的手很暖,“你公公是不是跟你闹别扭呢?我早上听见他在院子里说你了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王婶叹了口气:“你别往心里去,他那人就那样,嘴不好。但他心里是真疼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王婶,你说啥?”
“咋了?他没跟你说?”王婶见我一脸茫然,接着说,“你去年做的那腊肉,我们几个老姐妹都吃了。你公公送过来的时候,跟我们说,这是我儿媳妇做的,她娘家是四川的,会做腊肉,手艺好得很。还说你孝顺,知道他一个人在家闷,特意做了给街坊四邻尝尝,让我们多照顾照顾你。”
我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的。
我从来没听过这些话。
我一直以为,他送人腊肉,就是为了他自己的人情,跟我没关系。
王婶还在说:“还有你第一年做的腊肉,你公公送到我家,跟我说,这是我儿媳妇第一次做,可能咸了点,你别嫌弃。还说她刚嫁过来,不太适应,让我平时多跟她聊聊天,别让她觉得孤单。”
我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“对了,你去年冬天是不是买了件羽绒服给他?”王婶突然问。
我说:“是啊,他说不用,塞衣柜里了,吊牌都没摘。”
“哎呀,你可别这么说。”王婶笑了,“我上个月看见他穿了,在菜市场买菜,穿得整整齐齐的。他还跟我说,这是我儿媳妇买的,软和得很,比他自己买的强一百倍。”
我站在传达室门口,风刮过来,吹得我脸疼。
但我感觉不到冷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,堵得慌,又暖得慌。
我一直以为,我在这个家是外人。
我以为他不喜欢我做的饭,不喜欢我买的衣服,不喜欢我做的腊肉。
我以为他把我的心意都当成了可以随便送人的东西。
原来不是。
他只是不说。
我站了好久,直到手机响了,是老板催我去上班,我才反应过来,跟王婶说了声谢谢,赶紧往车站走。
路上,我掏出手机,想给我老公打个电话,告诉他这些事。
但手指按在屏幕上,又停住了。
我想起第一年做腊肉,我炒了一盘放在他面前,他说咸了,然后转身去盛饭。
我那时候只看到他说咸了,没看到他后来把那盘腊肉吃得干干净净,连盘子底的油都拌了米饭。
我想起第二年,他送腊肉给老周,说“我儿媳妇做的,你们尝尝”。
我那时候只听到他说要送人,没听到他后面跟老周说,“她手巧,就是有点内向,你们多跟她说说笑笑”。
我想起我买的那件羽绒服,他塞在衣柜最里面,吊牌没摘。
我以为他不喜欢,原来他是舍不得穿,只有出门见人的时候才穿。
我站在公交车站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。
不是委屈,是难受。
难受我怎么这么傻,这么多年,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。
我以为他把我当外人,其实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,把我当成家里人。
他把我做的腊肉送给邻居,不是为了他自己的人情,是为了让我在这个小区里,在这些老街坊面前,有个好名声。
他说我没眼力见,不是真的骂我,是怕我因为去年的事,跟他生分了。
他不夸我,不跟我道谢,不是因为不满意,是因为他觉得,一家人,不用那么客气。
公交车来了,我擦干眼泪,上了车。
车上人不多,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
腊月的天,很冷,街上的人都裹得厚厚的,行色匆匆。
但我心里,却像揣了个暖手宝,热乎乎的。
我掏出手机,“晚上陪我去菜市场,买肉。”
他很快回了个问号:“咋了?不赌气了?”
我回:“不赌了,买六十斤。”
他回了个惊讶的表情:“六十斤?你疯了?去年三十斤都被送完了。”
我看着手机屏幕,笑了笑,回:“送就送吧,他高兴就行。”
发完这条,我把手机收起来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
车开过菜市场门口,我看见里面人来人往,卖肉的摊位前,挂着一排排新鲜的五花肉,红彤彤的,很诱人。
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我跟老公在这买肉,心里憋着一股劲,想多做点,让公公留一点。
现在想想,真是多余。
他留没留,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他知道那是我做的,他把我的好,都记在心里了。
公交车继续往前开,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,有点凉。
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。
我想起王婶说的话,想起公公穿那件羽绒服的样子,想起他送腊肉时说的那句“我儿媳妇做的”。
原来有些人的好,真的藏在沉默里。
你看不见,摸不着,甚至有时候还会觉得委屈。
但等你哪天突然看见了,就会发现,那些沉默里,全是沉甸甸的心意。
晚上下班,我在菜市场门口等我老公。
他骑着电动车过来,停在我面前,一脸疑惑:“你真要买六十斤?吃不完吧?”
“吃不完送人。”我说。
他盯着我看了半天,笑了:“咋了?想通了?”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“想通了。”
我们进了菜市场,直奔卖肉的摊位。
老板是个熟脸,看见我们就笑:“小两口又来买肉做腊肉啊?今年要多少?”
“六十斤,要最好的五花肉。”我说。
老板愣了一下:“六十斤?去年才三十斤,今年翻一倍啊?”
“嗯,我公公喜欢送邻居,多做点,让他送个够。”我说。
老板哈哈大笑:“你这儿媳妇真孝顺,行,我给你挑最好的。”
老公在旁边看着我,没说话,嘴角一直带着笑。
买完肉,我们拎着两大袋子往家走。
电动车装不下,我跟他一人拎一袋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天已经黑了,巷子里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,照着我们的影子。
走到家门口,我看见阳台的灯亮着。
公公坐在阳台上,手里拿着个茶杯,看着我们走过来。
他没说话,只是站起身,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,给我们腾出地方。
我拎着肉走进院子,把袋子放在地上。
他看了看袋子,又看了看我,没说话。
“爸,买了六十斤肉,今年多做点。”我说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进屋里。
我以为他又要像以前一样,淡淡的,不搭理我。
结果他从厨房端出来两个大盆,还有一袋盐,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。
“先把肉洗了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那种硬邦邦的,但比平时温柔了点。
我愣了一下。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帮我准备腌肉的东西。
以前都是我一个人忙活,他要么坐在旁边看电视,要么出去串门。
老公在旁边捅了捅我,笑着说:“发啥呆啊,赶紧洗肉啊。”
我反应过来,赶紧蹲下身,打开袋子,把肉一块一块拿出来,放进盆里。
公公也蹲下来,帮我往盆里倒水。
他的手很粗糙,布满了皱纹,指甲缝里还有点泥。
我想起王婶说,他每天早上都去公园锻炼身体,回来的时候会顺便买我喜欢吃的豆浆油条,放在餐桌上,等我起床。
我以前总以为,那是老公买的。
原来不是。
水有点凉,我跟公公的手,都泡在水里。
他没说话,我也没说话。
但我能感觉到,那种之前一直存在的、淡淡的疏远,好像在这一刻,消失了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。
腊月的风,吹在脸上,还是有点冷。
但我心里,暖得很。
那盆肉洗到一半,我手冻得不行,停下来搓了搓。
公公看了我一眼,起身进屋了。
我以为他嫌我娇气,心里刚凉了半截,就看见他端了个暖水瓶出来,往洗肉的盆里倒热水。
“兑点热的,手不冷。”他说,还是那种硬邦邦的口气,跟下命令似的。
我看着他弯腰倒水的样子,后脑勺的白头发比去年又多了不少。
“爸,你去年是不是也这样帮我兑过热水?”
他愣了一下,水壶停在半空中:“你咋知道?”
“我猜的。”我说。
其实不是猜的。
去年有天晚上我腌完肉,手上全是盐和花椒,冻得通红,去厨房洗手,发现水池边放着半壶热水。我当时以为是老公烧的,没多想。
现在想想,老公那会儿在客厅打游戏,屁股都没挪过窝。
公公把水壶放下,又蹲回去继续洗肉。他的手泡在水里,我想起他以前是干粗活的,手上全是老茧,这种人不怕冷,也不怕疼,就是不会说软话。
“爸,你去年送老周腊肉的时候,跟他说了啥?”
“没说啥。”
“王婶跟我说了。”
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没抬头:“那老娘们儿嘴碎。”
我笑了:“她说你让她多照顾我。”
“废话,你一个人嫁过来,这边没亲戚没朋友,我不跟他们打招呼,谁搭理你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特别冲,好像我在无理取闹。
但我听出来了,他不是在骂我,是在骂自己没早点跟我说清楚。
我蹲在地上,手泡在温水里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掉进盆里跟洗肉水混在一起。
他没看见,因为他低着头,还在专心洗肉。
“爸,你吃降压药,腊肉太咸你不能吃,你咋不跟我说?”
他“哼”了一声:“跟你说啥?让你给我单独做淡的?不用那么麻烦。”
“那你每年都送人,自己不吃,你图啥?”
他不说话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把手里那块肉放进盆里,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我图啥?我图你做的腊肉,别人吃了都说好,都知道咱家有个巧媳妇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妈走得早,我一个人带大你男人,磕磕绊绊的。你嫁过来,我怕你委屈,又不知道该咋跟你说。想着你手艺好,多做点腊肉给街坊邻居送送,人家念你的好,你在这边住着也舒坦。”
“那你也不能全送了啊,好歹留两块。”
“我留了。”
“你留啥了?去年三十斤,就剩两块。”
“那两块是我特意留的,等你爸妈来的时候给他们带去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爸妈去年带了两只土鸡,一麻袋红薯,还有你妈给你织的毛衣。”他说,“我寻思着,人家对咱闺女好,咱不能亏了礼数。那两块腊肉,我放在冰箱最里面,怕你老公嘴馋给吃了,我还在袋子上贴了张纸条,写着‘亲家’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老公收拾冰箱,把那个袋子拿出来,问我这啥意思。我说那是给你丈母娘留的,别动。结果那臭小子说,哎哟,就两块,不够吃,我先吃了。我当时就踹了他一脚。”
我蹲在地上,眼泪止不住了。
那个袋子我见过。
去年过年,我爸妈来家里,我打开冰箱想给他们拿腊肉,看见冰箱里就剩两块了,心里凉了半截。我以为公公又送人了,一块都没给我留。
后来我老公从厨房端出来一盘炒腊肉,说是他炒的,让我爸妈尝尝。
我当时心里有点不舒服,但没好意思说。
原来那是我公公特意留的,让我老公给抢了。
“你咋不早说?”我嗓子哑了。
“说啥说,一家人,说这些干啥。”他蹲下来,继续洗肉,水声哗哗的,“你老公嘴馋,吃了就吃了呗,我再给你留就是了。今年多做点,六十斤,够他吃的,也够给你爸妈的。”
我蹲在那儿,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在水里翻来覆去地洗肉,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,像老树的根。
我想起他以前干过建筑工,在工地上搬砖,手被水泥烧得全是裂口。我老公说,爸年轻时候为了供他上学,啥苦活都干过,攒了一辈子钱,就为了给他娶媳妇。
我嫁过来那天,他穿了件新衬衫,坐在堂屋里,一声不吭,看着我跟老公拜堂。
后来我看婚礼录像,发现他抹了好几次眼睛。
我一直以为那是沙子迷了眼。
第二天一大早,我起来腌肉。
公公已经起来了,坐在阳台上喝茶,看见我出来,指了指厨房:“腌料我配好了,花椒多放了一把,你去年那个方子我记着呢。”
我进厨房一看,灶台上摆着花椒、八角、桂皮、盐,全都分好了,装在小碗里,旁边还放了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“盐少放,去年你说咸。”
那个字迹,一看就是没怎么写过字的人写的,笔画粗粗的,还有几个字写错了,划掉重写。
我拿着那张纸条,站在厨房里,愣了好久。
我老公从卧室出来,睡眼惺忪的,看见我手里的纸条,笑了:“哎哟,爸还给你写菜谱呢?”
“闭嘴。”我说。
“咋了?感动了?”
“感动啥,我手疼。”我擦了擦眼睛,把纸条折好,放进围裙口袋里。
那天腌肉,公公全程在旁边帮忙。
我抹料,他递盐。我翻肉,他帮我扶着盆。我穿麻绳,他给我剪绳子,长度都剪得一模一样,整整齐齐放成一摞。
我老公在旁边看着,插不上手,就蹲在门口抽烟,时不时冒一句:“你俩这配合挺默契啊。”
我公公瞪了他一眼:“就你话多,去把阳台上的晾衣杆擦擦,去年那边有锈,蹭肉上了。”
我老公乖乖去擦杆子,嘴里嘟囔着:“这老爷子,以前啥都不管,今年咋这么上心。”
我心想,他不是今年才上心,他一直都上心。
只是我以前没看见。
六十斤肉,腌了整整一天。
傍晚的时候,腊肉全都挂上阳台了,一排排的,比去年多了一倍,整个院子都是香料味。
邻居老周又来了,站在院门口,仰着头看:“哎哟,今年这阵仗大啊,这得多少斤?”
“六十斤。”我公公说,语气里带着点得意,“我儿媳妇做的,今年够分了,你等着,到时候给你送几块。”
“别别别,去年吃了你家那么多,今年不好意思了。”
“不好意思啥,又不是给你的,是给你老伴的,她不是爱吃嘛。”我公公挥挥手,“走,进屋喝茶。”
老周进了院子,我给他倒了杯茶,他接过来说:“小敏啊,你这手艺真不错,去年你公公送我那几块腊肉,我老伴吃了念叨了一整年,说比外面买的好吃多了。”
“今年多做点,够分的。”我说。
“那敢情好。”老周喝了口茶,看了看我公公,又看了看我,笑了,“你儿媳妇是真孝顺,你平时别老骂人家。”
“谁骂她了?我那是说她两句。”我公公有点不好意思,摸了摸鼻子,“她懂。”
我端着茶壶,站在旁边,听见他说“她懂”,想起他以前骂我没眼力见。
现在我才明白,他说的“没眼力见”,不是我真没眼力见。
是他那种当爹的人,盼着儿女能读懂他的沉默,但又不肯开口说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那天,腊肉晒好了。
我取下来第一块,切成薄片,配着蒜苗炒了一盘,放在饭桌上。
公公夹了一筷子,嚼了两口,没说话。
我也不说话,等着。
他吃完了,放下筷子,说了句:“咸淡正好。”
就这四个字,但我等这句话,等了三年。
吃完饭,我收拾碗筷,他把椅子推进桌底,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我把碗放进水槽。
“你爸妈过年啥时候来?”
“初四。”
“那给他们留十块腊肉,我放在冰箱最下层,贴上条,你老公嘴馋,我盯着他。”
“知道了,爸。”
“嗯。”他转身走了,走出两步,又回头,“你去年给我买那件羽绒服,我穿着去菜市场,老李说好看,我说是我儿媳妇买的,他说他儿媳妇啥都不给他买,气得他喝了二两酒。”
我笑了:“你穿得暖和就行。”
“暖得很,比你妈给我织那件毛衣还暖。”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厨房里,水龙头开着,哗哗地响,但我的眼泪也跟着哗哗掉。
我妈织的毛衣,他穿了二十多年,袖口都磨破了,补了又补,一直舍不得扔。
他把我买的羽绒服,跟那件毛衣放在一起比。
他不是不待见我,他是把我当成了跟妈一样的人。
那天晚上,我老公从外面回来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说:“媳妇,爸让我给你买的。”
我打开一看,是一盒护手霜,还有一副橡胶手套。
“他说你腌肉手冻得厉害,让你以后干活戴手套,完了涂点这个。”
我拿着那盒护手霜,站在门口,看着阳台上那排腊肉,在路灯下晃来晃去。
我想起第一年,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腊肉被送走,心里委屈得不行。
第二年,我站在冰箱前,看着最后一层肉被掏空,心里凉透了。
第三年,我终于看懂了。
他不是不心疼,他是心疼的方式,跟别人不一样。
别人家心疼,是嘴上说,别累着,别干那么多。
他心疼,是把我做的腊肉送给街坊邻居,让他们念我的好,让我在这个家站稳脚跟。
他心疼,是把我买的羽绒服穿在身上,逢人就夸,让所有人都知道,他儿媳妇孝顺。
他心疼,是蹲在冷水里帮我洗肉,手冻得通红,也不吭一声。
他心疼,是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高血压药钱省下来,给我买护手霜。
他不是不会说软话,他是把所有的软话,都藏在了那些硬邦邦的动作里。
腊月二十九,我爸妈来了。
一进门,我公公就迎上去,从冰箱里拿出那十块腊肉,用红绳子扎好的,整整齐齐,放在袋子里。
“亲家,这是小敏做的,你们带回去尝尝。”
我爸妈接过来,说太客气了。
我公公摆摆手:“客气啥,小敏是我们家的宝贝,她做的腊肉,你们当爹妈的,得先尝尝。”
我站在旁边,听见“宝贝”两个字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三年了,他从来没当着我的面,说过这种话。
我以为他不会说。
原来他会。
只是他觉得,有些话,不用说出来,做出来就行了。
那天晚上,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,腊肉炒蒜苗、腊肉蒸芋头、腊肉炖豆腐,摆了满满一桌子。
我公公给我爸倒酒,说:“亲家,来,咱俩喝一个。”
我爸端起酒杯,说:“小敏在这边,多亏你照顾了。”
“照顾啥,她照顾我。”我公公喝了口酒,咂咂嘴,“这丫头,比我亲闺女还上心。”
我低着头,夹了块腊肉塞进嘴里,嚼着嚼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我老公在旁边递纸巾,小声说:“咋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