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姑出嫁那天,二叔随礼两百,她给堂妹买衣服花了三百

发布时间:2026-09-08 03:29  浏览量:1

婚宴散场时,风卷着门口的喜字纸打旋。姑姑穿酒红色敬酒服,正跟新姑父一起送最后几桌亲戚。小堂妹突然从人堆里冲出来,抱着姑姑的腰就哭,眼泪蹭得她衣服上一片湿。我站在台阶上,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椰汁,鼻子一酸也跟着跑过去,从侧面抱住姑姑的胳膊。姑姑的胳膊僵了一下,随即抬手拍了拍小堂妹的背,又侧过脸看我,指尖在我袖子上轻轻碰了碰。周围原本说笑的亲戚都静了,有人拿手背抹眼睛。二婶从后面追上来,拽小堂妹的胳膊:“哭啥,以后又不是不回来。嫁出去的姑娘,以后就是亲戚了,哪能天天守着娘家。”我没抬头,能听见姑姑的呼吸声,还有她手指摩挲我袖口布料的声音——这件米白色的大衣,是姑姑上个月带我去商场买的,吊牌价三百整。

事情得从一周前说起。姑姑从打工的县城回来,准备婚礼的事。她是家里最小的姑娘,上面两个哥哥,我爸是老大,二叔排第二。奶奶七十多了,眼睛花,缝不了新被,姑姑回来那天,自己扛着两床新棉花被进的门,裤腿上还沾着长途车蹭的灰。我下班过去送饺子,正撞见二婶在堂屋坐着嗑瓜子,脚边放着一筐没择的青菜。见姑姑进来,二婶眼皮都没抬,嗑完一颗把皮吐在地上:“小妹回来了?这以后再回来,可就是走亲戚了啊。”姑姑把被子靠在墙根,拍了拍手上的棉絮,笑了笑:“二嫂说的什么话,我还能不回来看妈?”二婶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,拍了拍裤子站起来:“那可不一样。没出嫁是自家人,出嫁了就是亲戚。以后你哥你嫂在家,你回来得提前打招呼,哪能说进门就进门。”我站在门口,手里的饺子盒都凉了。姑姑没接话,转身去厨房找奶奶。二婶冲我挤了挤眼睛,压低声音说:“你看你姑,还不爱听。本来就是这个理,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,以后我们跟她,就是亲戚走动。”

我爸那天晚上也在奶奶家吃饭。饭桌上,二叔端着酒杯跟我爸碰了一下,说:“哥,小妹这婚事,咱们当哥的得撑场面。随礼的事,你看咱们怎么随?”我爸扒拉了一口米饭,说:“我随六百,图个顺。你看着办就行,多少都是心意。”二叔手里的酒杯顿了顿,没说话。二婶在旁边接话,筷子敲着碗沿:“心意到了就行,又不是比谁钱多。我们家条件你也知道,大堂哥还没说媳妇,到处都要花钱。”我妈在旁边给我夹菜,没吭声。我低头扒饭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二叔家条件其实不算差,去年刚盖了二层小楼,大堂哥在厂子里上班,每个月工资也不少。只是二婶过日子,向来是进多出少,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。姑姑坐在奶奶旁边,给奶奶夹了一块排骨,好像没听见桌上的话。奶奶的筷子在碗里戳了戳,叹了口气:“都是一家人,说什么随礼不随礼的。”二婶笑了一声:“妈,话不能这么说。小妹出嫁是大事,礼数不能少。以后她就是别人家的人了,咱们跟她来往,不就是靠这些礼数撑着?”姑姑嚼着米饭,慢慢咽下去,拿起水壶给二婶倒了一杯水:“二嫂说的是。”

第二天我休班,陪姑姑去县城买结婚穿的衣服。路过童装区的时候,姑姑停住脚,盯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看。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衣服挂在最显眼的位置,吊牌上写着三百二十九。“小堂妹去年冬天那件棉袄短了,袖子都到手腕了。”姑姑伸手摸了摸衣服面料,“这件看着厚,她上学穿暖和。”我拽了拽她的袖子:“你自己结婚的衣服还没买呢,先管她干嘛。二婶又不是没钱给孩子买。”姑姑笑了笑,还是让导购拿了合适的尺码。她站在镜子前比了比,说:“孩子长身体,衣服不能凑合。我这个当姑姑的,出嫁前给她买件新衣服,应该的。”付账的时候,二婶刚好打电话过来,问我们在哪。姑姑说在给小堂妹买衣服,二婶在电话里哎呀了一声:“不用买这么贵的,孩子长的快,穿两年就小了。”姑姑笑着说:“不贵,打折呢。”挂了电话,我翻了个白眼:“她哪是嫌贵,她是怕你买便宜了。嘴上说不用,心里指不定多高兴。”姑姑把衣服袋子递到我手里,又拉着我往女装区走:“别瞎说。你二婶过日子仔细,也是没办法。”那天她也给我买了一件大衣,米白色的,跟小堂妹那件羽绒服一个价,三百块。我推辞不要,说我自己有工资。姑姑硬塞给我,说:“你刚结婚,手头紧。姑姑给你买件新衣服,穿去婚宴上好看。”

婚宴当天,酒店门口摆着礼账台,记账的是村里的老会计,戴个老花镜。我跟我爸妈过去的时候,二叔二婶正站在礼账台旁边。二叔从里面口袋掏出一个红包,红包皮皱巴巴的,像是在兜里揣了好几天。他把红包递过去,老会计打开看了一眼,手指顿了顿,抬头看了二叔一眼。二叔挠了挠头,笑了笑:“二百,图个好事成双。”老会计没说话,低头在本子上记。我站在旁边,看得清清楚楚,红包里就两张一百块,边角都卷了毛。我爸走过去,从钱包里掏出六张崭新的一百块,递过去:“我是她大哥,六百。”老会计接过去,手指捻了捻,记下了。二叔的脸当时就有点挂不住,拉着二婶往旁边走。二婶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爸一眼,嘴撇了撇,不知道嘟囔了什么。我妈碰了碰我爸的胳膊,压低声音说:“你随这么多干嘛?二婶那人,指不定背后怎么说你充大款。”我爸看着酒店门口挂的喜字,叹了口气:“我就这一个妹妹。她从小没享过什么福,出嫁了,我这个当哥的,不能让她在婆家面前没面子。”

进了宴会厅,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。小堂妹穿那件粉色羽绒服,在桌子旁边跑来跑去,二婶跟在后面追,嘴里喊着:“慢点跑,别把新衣服弄脏了。”我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米白色大衣,料子软乎乎的,带着新衣服特有的味道。姑姑给我买的时候,说我皮肤白,穿这个颜色显气色。她自己结婚的敬酒服,才花了不到两百块,是在批发市场淘的,领口还有点歪,她自己回家用针线缝了缝。开席前,姑姑跟着新姑父挨桌敬酒。走到我们这桌的时候,二婶端着杯子站起来,笑得满脸褶子:“小妹啊,以后成家了,就是大人了。记得常回娘家,啊?咱们以后就是亲戚了,亲戚就要多走动。”姑姑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,酒液晃了晃,洒出来一点在她手背上。她没擦,只是笑了笑,端起杯子跟二婶碰了一下:“二嫂说的是,我记下了。”我坐在旁边,看着姑姑手背上的酒珠慢慢往下滑,滑到手腕处,被袖口吸了进去。她敬酒服的袖口,磨得起了点毛边。

奶奶坐在主桌,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,手里攥着个手绢。姑姑过去敬酒的时候,奶奶拉着她的手,半天没说话。我坐的远,听不清她们说什么,只看见奶奶的嘴动了动,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掉。姑姑蹲下来,给奶奶擦眼泪,头靠在奶奶膝盖上,像小时候那样。二婶在旁边碰了碰我妈的胳膊,小声说:“你看妈,大喜的日子哭什么。嫁出去是好事,以后有人照顾小妹了。”我妈没接话,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筷子,筷子上印着喜字,红得晃眼。

吃到一半,二婶拉着我去旁边桌认亲戚。她指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说:“这是你姑父家的二姨,以后你姑在那边,全靠这些亲戚帮衬。”又指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说:“这是你姑父的堂哥,以后你们小辈也要多走动,都是亲戚。”我跟着点头,心里却想,原来姑姑一嫁过去,就多了这么多“亲戚”。可她在娘家疼了二十多年的侄女,以后也要变成“亲戚”了。二婶说着说着,又绕回那句话:“你看,人这一辈子,就是这么回事。没出嫁的时候,是自家人,同吃同住。一出嫁,就是亲戚了,逢年过节拎着东西来看看,就不错了。”我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二婶,那你觉得,姑姑以后回来,还能像以前那样,进了门就去厨房找吃的吗?”二婶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傻孩子,那哪能啊。以后她回来,就是客人了,咱们得好茶好饭招待着,哪能让她再进厨房忙活。”

我没再说话,转身往洗手间走。路过走廊的时候,看见姑姑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手机,正在看什么。我走近了才发现,她看的是一张老照片,照片上是她小时候,抱着刚满一岁的我,站在老院子的石榴树下。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,又划了一下,像是怕把照片划坏了。听见我的脚步声,她赶紧把手机收起来,擦了擦眼睛,冲我笑:“怎么出来了?菜不合口味?”我摇了摇头,站在她旁边,盯着她脚上的红鞋子看。鞋子是新买的,跟有点高,她站得不太稳,脚后跟都磨红了。“疼吗?”我问。她笑了笑,把脚往回缩了缩:“有点,没事,忍忍就过去了。”我想说点什么,喉咙里像堵了棉花,半天没说出口。姑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,像我小时候受委屈时那样:“傻丫头,哭什么。今天是姑姑好日子。”

宴席散场的时候,亲戚们陆续往外走。新姑父去停车场开车,姑姑站在酒店门口送大家。小堂妹本来在跟大堂哥玩,看见姑姑要走,突然就哭了,挣脱开大堂哥的手,往姑姑那边跑。她跑的急,差点被台阶绊倒,我赶紧追过去,还是晚了一步,她已经扑到姑姑怀里了。我站在旁边,看着姑姑抱着小堂妹,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硬忍着没掉下来。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有几缕粘在脸上,她也没伸手去捋。二婶追过来拽小堂妹,说出来的话像针一样,扎得我耳朵疼。我再也忍不住,走过去抱住姑姑的胳膊,脸贴在她的肩膀上。姑姑的肩膀很瘦,硌得我脸疼。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,是那种很便宜的桂花味,十块钱一瓶的那种,她用了好多年。

周围的亲戚都围过来看,有人叹气,有人抹眼泪。我爸站在台阶上,手里攥着烟盒,烟都捏变形了,也没点上。我妈站在他旁边,用胳膊碰了碰他,他也没动。二婶还在拽小堂妹,嘴里念叨着:“这孩子,不懂事。大喜的日子哭什么,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了。亲戚嘛,常来常往的。”姑姑没说话,只是把我们抱得更紧了点。她的下巴抵在我头顶,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发抖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轻推开我们,用手背擦了擦小堂妹的脸,又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。“乖,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回去吧,啊。姑姑有空就回来看你们。”新姑父的车开过来了,停在门口。司机按了一下喇叭,声音不大,却像敲在我心上。姑姑往后退了一步,看了看我们,又看了看站在台阶上的奶奶,还有我爸我妈,二叔二婶。她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,只是冲大家摆了摆手,转身上了车。

车门关上的那一下,我眼睛还是红的。小堂妹被二婶拽着,还在挣扎,嘴里喊着“姑姑别走”。二婶把她抱起来,她两条腿在空中蹬,羽绒服下摆翻起来,露出里面那件去年就短了袖子的棉袄边。姑姑坐在车里,隔着车窗看了我们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说了句什么,被发动机声盖住了。车开出去十几米,小堂妹突然挣开二婶,追着跑了几步,被大堂哥拦腰抱住。她哭得嗓子都劈了,声音在酒店门口的空地上打转。我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米白色大衣的袖口,布料被我捏得皱巴巴的。那件衣服是姑姑给买的,三百块,吊牌我偷偷留着,夹在衣柜里的相册页里,跟小时候她给我的第一块橡皮放在一起。

二婶抱着哭累了的小堂妹往回走,路过我身边,叹了口气:“这孩子,跟她姑感情深。可再深也没办法,嫁出去的人了,以后就是亲戚了。”我没接话,转身往酒店里走,想去看看奶奶。奶奶还坐在主桌上,面前那碗汤早就凉了,上面浮着一层油花。她手里攥着姑姑敬酒时塞给她的红包,红包皮被她捏得变了形。我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,轻声说:“奶,姑姑走了。”奶奶没抬头,手指摩挲着红包上的烫金喜字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她小时候,走夜路害怕,都是我背她。一背就是三里地,到她二姨家。”我听着,没说话。奶奶又说:“她爸走得早,我拉扯她长大,她十三岁就学会踩缝纫机,给人家锁边,一个裤脚两毛钱。攒了半年,给我买了一件的确良衬衫,蓝底白花的,我穿了好几年。”奶奶说着说着,声音就哑了,手指把红包捏得更紧,像是怕什么东西从手里漏掉。

我爸从外面走进来,站在奶奶旁边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妈,小妹嫁的不远,坐车两个钟头就到了。以后想她了,我开车带您去看她。”奶奶抬起头,看了我爸一眼,眼眶红红的:“你随了六百,我知道。你妹夫家那边的人,都看见了吧?”我爸点了点头:“看见了。”奶奶又低下头,手指摩挲着红包:“你妹从小要强,没跟家里要过什么。就这婚事,她自己谈的,自己张罗的,连嫁妆都是她自己攒的。我这个当妈的,什么都没给她。”我爸蹲下来,握住奶奶的手:“妈,您别这么说。小妹说了,您把她拉扯大,就是最好的嫁妆。”

我站在旁边,心里堵得慌。姑姑结婚前一周回来那天,我去奶奶家送饺子,亲眼看见她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钱,有零有整,最大面额一百,最小的是五块。她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然后递给奶奶:“妈,这是我攒的,一万二。您留着,平时买点好吃的,别老吃剩菜。”奶奶推回去不要,姑姑硬塞进她手里:“您拿着,我嫁过去了,就不能天天回来看您了。这点钱,您自己放着,想买什么买什么,别让我哥他们知道。”奶奶当时眼泪就下来了,拉着姑姑的手,半天说不出话。我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最后悄悄退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那天晚上,我跟我妈说起这事,我妈叹了口气:“你姑是个好姑娘,就是命苦,家里条件不好,从小没享过什么福。现在要嫁人了,还惦记着你奶奶。”

婚宴上,我坐的位置离主桌不远,能看见姑姑给亲戚敬酒。她走到二叔二婶那桌的时候,二叔正跟旁边的人说话,没注意到她。姑姑端着酒杯站了一会儿,二婶才碰了碰二叔的胳膊,二叔这才转过头来,端起杯子:“小妹,哥祝你幸福。”姑姑笑了笑,喝了那杯酒。二叔又转回去继续说话,姑姑站在原地,端着空杯子,站了两三秒,才转身去下一桌。我坐在旁边,看得清楚,姑姑转身的时候,嘴角的笑还挂着,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。她走到我爸那桌,我爸站起来,端着酒杯,声音有点哑:“小妹,哥敬你。以后在那边,好好的。受了委屈,就回家来,哥给你撑腰。”姑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,她仰头把酒喝完,放下杯子的时候,手有点抖:“哥,我记住了。”我爸没再说话,坐下来,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,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我注意到他夹菜的手,也在抖。

婚宴快结束的时候,我去了趟洗手间,回来路过一个包间门口,听见二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“你说她哥随六百,咱们随二百,这以后在亲戚面前,咱们怎么抬得起头?”然后是二叔的声音:“行了行了,少说两句。钱都随了,还能要回来?”二婶又说:“我不是心疼那两百块钱,我是气不过。她给咱闺女买件衣服就花了三百,到她哥家那闺女,也买了三百。你说她这是啥意思?一碗水端平?那她哥随六百,咱们随二百,这不是明摆着打咱们脸吗?”二叔闷声说:“她爱买啥买啥,咱们管不着。反正以后她嫁过去了,跟咱们来往也少了,你管她给谁买衣服。”二婶哼了一声:“你说的轻巧。以后她回来,我看你拿啥脸见她。”我站在门口,脚底像生了根,挪不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我才转身走开,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堵得喘不上气。原来二婶心里门儿清,姑姑给堂妹买衣服花了三百,二叔随礼随了二百,连件衣服钱都不够。可她嘴上说的,跟心里想的,完全是两回事。

回到宴席上,我坐在位子上,看着姑姑在人群中穿梭,跟这个碰杯,跟那个说笑。她敬酒服袖口的毛边,在灯光下看得格外清楚,像是洗了很多次,磨得起了球。她脚上那双红鞋,跟有点高,她每走一步,脚后跟都要在鞋里蹭一下,我看着都觉得疼。可她脸上始终挂着笑,跟谁都笑,笑得嘴角都僵了。我妈在旁边碰了碰我:“看啥呢?快吃菜,都凉了。”我低下头,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,嚼了半天,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。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二婶刚才在包间里说的那番话。她说姑姑给堂妹买衣服花了三百,二叔随礼随了二百,连件衣服钱都不够。可她没说,姑姑自己也只买了一件不到两百块的敬酒服,还是批发市场淘的,领口歪了自己缝。她也没说,姑姑给我买那件大衣的时候,自己连双新袜子都没舍得买,穿的是旧袜子,脚后跟那块都磨薄了。

散席的时候,我帮着收拾桌子。姑姑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,塞进我手里:“这个给你,回去再看。”我低头一看,是个红色的小布袋,上面绣着一朵石榴花,针脚歪歪扭扭的,像是手工缝的。我捏了捏,里面软软的,不知道是什么。姑姑说:“我前两天闲着没事,缝了个小袋子,你装点零钱啥的。针脚不好看,你别嫌弃。”我眼眶一热,赶紧低下头,怕她看见:“不嫌弃,挺好的。”姑姑笑了笑,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:“行了,快回去吧。姑姑走了以后,你多去看看奶奶,她年纪大了,喜欢有人陪她说说话。”我点了点头,喉咙里像堵着东西,说不出话来。姑姑转身走了,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她走路的时候,脚后跟在鞋里蹭了一下,又蹭了一下,像是每一步都在忍着疼。我攥着那个小布袋,手指摩挲着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
车开走以后,亲戚们陆续散了。我站在酒店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停车场,地上还散着几片彩纸和鞭炮屑。风一吹,彩纸打着旋飞起来,又落下去。小堂妹被二婶抱在怀里,已经哭累了,趴在她肩膀上,一抽一抽的。二婶拍着她的背,嘴里念叨着:“好了好了,别哭了,姑姑过阵子就回来看你。”我走过去,想跟小堂妹说句话,二婶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也别站着了,风大,回去吧。”我没说话,转身往停车场走,我爸的车停在那儿,他正靠在车门上抽烟,烟灰掉在地上,被风卷走了。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他看了我一眼,把烟掐灭了:“上车吧,回家。”我拉开车门坐进去,从后视镜里看见奶奶被我妈扶着,慢慢往车这边走,她手里还攥着姑姑塞给她的红包,红包皮在阳光下反着光,红得刺眼。

回家的路上,车里没人说话。奶奶坐在后座,把红包打开,里面是一沓钱,她数了数,又数了数,然后突然哭了,眼泪掉在钱上,洇开一小片水渍。她说:“她哪来的这么多钱。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。她这是把自己攒的嫁妆都给我了。”我爸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没说话。我妈坐在副驾驶,扭头看着窗外,肩膀微微抖着。我坐在奶奶旁边,伸手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凉,指节粗糙,像老树皮。我攥着她的手,心里想,姑姑走的时候,什么都没带走,除了那件不到两百块的敬酒服,和一双磨脚的红色高跟鞋。她把攒了几年的一万二留给了奶奶,把三百块的衣服留给了我和小堂妹,把缝了一下午的石榴花布袋塞给了我。她自己呢?她穿着批发市场淘来的敬酒服,踩着一双磨脚的红鞋,坐上了去婆家的车,成了别人家的媳妇,也成了我们家的“亲戚”。

车开出去一段,我妈才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姑给你那个小布袋,装的啥?”我低头看,布袋还攥在手里,针脚歪歪扭扭,石榴花绣得有点斜。我打开,里面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,还有一张银行卡。纸是姑姑的字,写得工工整整:“卡里三千二,密码是你生日。你刚结婚,手头紧,别跟你妈说。”我把纸折回去,手指捏着银行卡,卡面有点旧,边角翘起来,像是用过很多次。我扭头看窗外,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,天阴着,云压得很低。我没说话,把银行卡和纸塞回布袋,布袋口上的红绳绕了两圈,系紧。

到家以后,我直接去了奶奶那屋。奶奶坐在床边,把姑姑给她的红包摊在腿上,一张一张地捋平,码成整齐的一摞。她看见我进来,抬头说:“你姑这钱,我不能花。等她回来,我还给她。”我蹲下来,看着那摞钱,有一张五十的,中间折了一道白痕,还有几张十块的,边角都软了,像是揣了很久。奶奶的手按在钱上,指节发白:“她爸走得早,她小时候,家里穷,她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。现在她嫁人了,还给我留这些钱,她以后在婆家,手里没钱怎么办。”我握住奶奶的手,说:“奶,姑姑让我多来看您。这钱您先收着,等她回来,您自己跟她说。”奶奶没说话,眼泪又掉下来,砸在钱上,她把钱往旁边挪了挪,怕弄湿了。

晚上吃饭,二婶没来。我妈炒了三个菜,摆了一桌,谁都没动几下筷子。我爸坐在那儿,面前一杯白酒,已经喝下去大半。他夹了一筷子菜,没往嘴里送,又放回盘子里,说:“我今天随六百,是不是随少了?”我妈放下碗,看他一眼:“不少了。你是她哥,六百说得过去。”我爸摇摇头,说:“我不是说这个。我是说,她这些年,给家里搭了多少,咱们当哥的,心里有数。她结婚,我就随六百,别的啥也没给她。她给妈留了一万二,给俩侄女买衣服花了六百,她自己连件像样的敬酒服都没买。”我妈没接话,低头扒饭。我坐在旁边,看着我爸,他眼角红了,拿手背抹了一下,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那杯酒下去,他咳嗽起来,咳得脸通红,我妈赶紧给他拍背,说:“知道你难受,别喝了。”

第二天,二婶来家里串门。她进门的时候,手里拎着半袋橘子,放在桌上,说:“昨天回来晚了,没顾上过来。这是亲戚给的,甜的,你们尝尝。”我妈让她坐,她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拿起一个橘子剥起来。她边剥边说:“昨天那事,我想了一路。你说小妹也真是的,给俩孩子买衣服,也不说一声,搞得我跟她哥在礼账台那儿,脸上挂不住。”她的手指甲抠进橘子皮里,汁水溅出来,滴在茶几上。她拿手背擦了擦,继续说:“她哥随二百,是少了点。可我们家这情况,你也知道,大堂哥还没说媳妇,过两年结婚,里外都是钱。我们不是舍不得给小妹花,是实在紧。”她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,嚼了嚼,又说:“不过话说回来,她给堂妹买那件羽绒服,三百多,也真舍得。她一个月才挣多少?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。”我妈坐在旁边,没接话,只是把茶几上的橘子皮往垃圾桶里扫了扫。我站在厨房门口,听着二婶的话,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姑姑给堂妹买衣服的时候,二婶在电话里说“不用买这么贵的”,现在又说是姑姑“打肿脸充胖子”。同样一件事,从她嘴里说出来,能翻出两个意思。

二婶坐了一会儿,起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她回头说:“对了,小妹走的时候,给我塞了个红包,让我给堂妹买双鞋。我没要,她硬塞,我就收了。回来打开一看,二百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我,说:“你说她这是啥意思?她哥随二百,她也给我塞二百,这是要平账吗?”我没说话,看着她。她叹了口气,说:“算了,不说了。以后她回来,咱们好好待她,亲戚嘛,不能让人家挑理。”她推门出去,门在她身后关上,带起一阵风,吹得茶几上的橘子皮动了动。我妈走过来,看着门口,说:“你二婶这人,嘴上不饶人,心里其实也明白。你姑给她塞二百,是还她那二百随礼。她不想欠你二叔家的。”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姑姑走之前,把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。她给奶奶留了一万二,给两个侄女各买三百块的衣服,给二婶塞了二百块红包。她自己穿着不到两百块的敬酒服,踩着磨脚的红鞋,上了车。她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别人,自己什么都没带走。

过了几天,姑姑打了个电话回来。是我接的,她在电话里问:“家里都好吧?奶奶吃饭咋样?你爸还咳嗽不?”我说都好,让她别惦记。她笑了笑,说:“那就好。我在这边挺好的,你姑父对我不错,他家里人也和气。”我听着她的声音,感觉她好像瘦了,声音有点哑,像是刚哭过。我没问她,只说:“姑,你给我的那个布袋,我收好了。那张卡,我也没跟我妈说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她说:“傻丫头,给你就拿着。别省着,该花就花。你刚结婚,手里得有点钱,别像我……”她没说完,又笑了笑:“行了,不说了,电话费贵。你多去看看奶奶,我挂了。”电话里传来忙音,我握着话筒,站在那儿,好半天没动。她最后没说完的那句话,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。她让我别像她,可她到底像什么,她没说。我猜,她是想让我别像她一样,把自己攒的钱都掏给别人,自己什么也不剩。可她不知道,她越是这样,我越心疼。

一个月后,小堂妹过生日。二婶在饭店摆了两桌,请了亲戚。姑姑没回来,托人捎了个包裹,里面是一双白色运动鞋,还有一张贺卡。贺卡上写着:“小堂妹生日快乐,好好上学,听你妈的话。姑姑在那边看着你呢。”二婶拿着鞋,翻来覆去地看,说:“这鞋不便宜吧?你姑也真是的,人不到,东西到了。”她把鞋递给小堂妹,小堂妹接过去,抱在怀里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抬头问二婶:“妈,姑姑什么时候回来?”二婶愣了一下,说:“过年吧,过年就回来了。”小堂妹低下头,摸着鞋面,小声说:“那还有好几个月呢。”我坐在旁边,看着小堂妹,她穿着姑姑买的那件粉色羽绒服,袖子还是有点长,盖住了手背。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只露出几个手指尖,抱着那双鞋,像抱着什么宝贝。我忽然想起来,姑姑走那天,小堂妹追着车跑,被大堂哥拦腰抱住,她哭得嗓子都劈了,声音在酒店门口的空地上打转。那时候,她也是穿着这件羽绒服,袖子盖住手背,只露出几个手指尖。

饭吃到一半,二叔喝多了,脸涨得通红,端着酒杯站起来,说:“今天是我闺女生日,我高兴。小妹没回来,我替她喝一杯。”他仰头把酒干了,又倒了一杯,继续说:“小妹这丫头,从小就懂事。她哥我,没本事,随礼随得少,她也不挑理。我心里有愧啊。”他说着说着,声音就哽住了,拿手背抹了一把脸,坐下去,酒杯磕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响。二婶在旁边拽他胳膊,说:“行了行了,喝多了就少说两句。什么有愧没愧的,都是亲戚,计较那么多干啥。”二叔摆摆手,说:“你不懂。她给咱闺女买衣服,花了三百。我随礼,随了二百。我差她一百。这一百块,我记着呢。”二婶的脸色变了,说:“你记这个干啥?她给咱闺女买衣服,是她当姑姑的心意。你随二百,是咱家的心意。能比吗?”二叔没再说话,低着头,手指在桌沿上划来划去,像在算一笔永远算不清的账。我坐在对面,看着二叔,忽然觉得他其实也不容易。他心里门儿清,姑姑这些年对二叔家的好,他都记着。可日子过下来,钱就那么多,往这边多了,往那边就少了。姑姑从没计较过,可越是不计较,他心里越亏得慌。

那顿饭吃完,亲戚们三三两两地散了。我走出饭店,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起来,把人影拉得老长。小堂妹走在我前面,穿着姑姑买的羽绒服,抱着姑姑寄来的鞋,蹦蹦跳跳的。她回头看我,说:“姐,你说姑姑在那边,会想我们吗?”我笑了笑,说:“会。”她又问:“那她为什么不回来?”我蹲下来,帮她把羽绒服拉链往上拉了拉,说:“她刚嫁过去,那边也有家,也有事。等她忙完了,就回来了。”小堂妹点点头,又蹦蹦跳跳地往前走。我站起来,看着她小小的背影,忽然想起姑姑走那天,她也是这样,跑得急,差点被台阶绊倒。那时候,她追的是车,现在,她抱着姑姑寄来的鞋,心里盼的是过年。时间好像没过去多久,又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。

回到家,我打开衣柜,把那件米白色大衣拿出来,摸了摸袖口。吊牌还夹在相册里,跟姑姑给我的第一块橡皮放在一起。那块橡皮是粉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小兔子,已经硬得用不了了,可我一直留着。姑姑给我买那块橡皮的时候,我上小学一年级,她上初中,每天放学回家,都要先检查我的作业。她说,好好学习,别像她一样,初中没读完就去打工。后来她出去打工,每个月发工资,都给我带点小东西,有时候是一支笔,有时候是一包糖。再后来,我工作了,结婚了,她给我买的东西,从一块橡皮,变成了一件三百块的大衣。可她给自己买的东西,还是批发市场淘来的,领口歪了,自己缝。

我把大衣挂回衣柜,关上门,站在窗前。外面起风了,楼下的树叶子哗哗响。我拿出手机,翻到姑姑的电话,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没拨出去。她说过,电话费贵。可她给我买三百块的衣服,给我塞三千二的银行卡,从来没说过贵。她给自己买不到两百块的敬酒服,脚后跟磨破了,也没说过疼。她走那天,隔着车窗看我们,嘴唇动了动,像是说了句什么,被发动机声盖住了。我后来想,她说的可能是“回去吧”,也可能是“别哭”。不管是哪句,她都把该留的留下了,该带走的,一样没带走。

奶奶后来把姑姑给的那一万二,存进了银行。存折放在她枕头底下,每天晚上睡觉前,她都要拿出来看一眼。她说,这是姑姑的血汗钱,一分都不能动。等姑姑回来,她要亲手还给她。可姑姑回来那天,奶奶还是没还。她拉着姑姑的手,说:“妈给你存着呢。你在那边,缺钱了就跟妈说,妈给你拿。”姑姑当时就笑了,说:“妈,我不缺钱。您留着,想买什么买什么。”奶奶没说话,把存折塞回枕头底下,转过身去擦眼睛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姑姑,她穿着那件不到两百块的敬酒服,脚上是一双新买的平底鞋,鞋面上沾了点灰。她看见我,笑了笑,说:“怎么瘦了?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我走过去,抱住她,把脸埋在她肩膀上。她身上还是那股桂花味,十块钱一瓶的香水,用了好多年。她拍拍我的背,说:“傻丫头,多大的人了,还哭。”我没说话,只是把她抱得更紧。她不知道,我哭的不是她走了,是她走了以后,还惦记着我们每一个人。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本账,每一项都算得清清楚楚,唯独把自己那一项,划掉了。